刘科长一进门看见张宇和赵德厚坐在沙发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老刘，小钱，这两位同志是从赵家沟来的。” 张万军开门见山，“他们村要办一个啤酒厂，原料用大麦，还需要开荒种大麦。大麦不算主粮，不违反“不准用主粮酿酒”的政策。你们看看手续上该怎么走。” 刘科长看了看张宇，又看了看张万军，张了张嘴：“张主任，大麦确实不算主粮，但是……开荒的事，得农业口批。” 那个叫小钱的瘦高男人接了话：“荒地开出来种大麦倒是可以。只要村里出劳力，手续不麻烦。” 张万军点点头，转向刘科长：“那酒厂审批这块，你还有什么问题？”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脸上挤出一点笑：“张主任既然说了，我这边没问题。就是原料计划得重新报一下，把大麦写上去，附个开荒的面积。” “那就今天办。” 刘科长和钱干事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张宇站起来，冲张万军鞠了个躬：“张主任，太感谢您了。我们赵家沟全村都记着您的好。” 张万军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我丑话说在前面，厂子建起来，要是出了问题，尤其是政策问题，我可是要追究你们村的责任的。” “张主任放心，我保证把厂子办好，绝不违反政策。” 赵德厚也连忙站起来，连着鞠了三个躬，话都说不利索了。 “谢谢张主任！谢谢！我代表赵家沟二百多口人谢谢您！” 从张万军办公室出来，刘科长领着两人去楼下办手续。 路过楼梯口时，刘科长压低声音对张宇说：“小张同志，你认识张主任，怎么不早说？害得我……”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张宇笑了笑：“刘科长，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张主任认识我。您按规定办事，没错。” 刘科长干笑两声，没再言语。 手续比想象中快。 张万军一个电话，生产指挥组和农业口的人都动了起来。 啤酒厂审批表和开荒批文，不一会儿就全办齐了。 赵德厚拿着那几张盖了红戳的纸，手都在抖。 从县革委会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 赵德厚把批文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转过身，一把握住张宇的手。 “张宇！你……你……” 他喉咙哽了一下，“你知道这事压了我多少天吗？我天天睡不着觉，就怕贷款黄了。没想到你一出面，全解决了！” 张宇抽回手，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手指：“书记，您别激动。这才刚开头，后面建厂、买设备、酿酒、销售，哪一样都不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 赵德厚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可这第一步迈出去了，后面就有盼头了。张宇，你就是咱赵家沟的福星！是伟人派你来救我们的！” 张宇被他这顶高帽扣得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一声：“书记，您别这么说，我就是个知青，干点力所能及的事。” 赵德厚不依不饶：“怎么是力所能及？没有你，这啤酒厂的事谁能办成？村里那蔬菜大棚没有你能办成？” 张宇赶紧岔开话题：“书记，信用社还去不去了？贷款的事得趁热打铁。” “去！去！”赵德厚这才想起来，连忙骑上自行车。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青河公社信用社，找到孙主任。 “哟，老赵！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孙主任放下算盘，起身迎了两步。 赵德厚脸上堆着笑：“孙主任，我们来办贷款。公社王主任跟您打过招呼了吧？” “打了打了。” 孙主任给两人让了座，又倒了茶，“王主任说你们赵家沟又有新项目。还是这个小张知青带队？” 赵德厚连忙点头：“对，张宇。上次大棚那笔钱，也是他张罗的。” 孙主任冲张宇点点头：“那笔款子还得利索，信用社这边都记着呢。这回要多少？” 张宇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 孙主任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多少？” “二十万。” 张宇重复了一遍，“建啤酒厂，设备、原料、包装、厂房，哪样都得花钱。我们做过预算，二十万是底线。” 孙主任把茶缸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你们村……拿什么做抵押？” 赵德厚刚要说话，张宇先开了口：“孙主任，我们没有抵押物。但公社的王主任可以作保，而且我们村去年建大棚，借了信用社两万块，不到半年就还清了。这您这儿有账可查。” “以我们村大棚的盈利能力，你也不用担心不是？” 孙主任沉吟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了两下。 他心里其实早有盘算。 王主任在电话里说了，赵家沟这个项目，县里点了头的，让他“酌情支持”。 再加上张宇刚才提到的还款记录，确实是信用社这几年少有的干净账目。 “二十万，期限五年，年息三分。” 孙主任一字一句说，“这是最高的额度了，再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你们要是同意，今天就签合同。” 赵德厚和张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色。 “同意！”赵德厚差点又站起来。 合同签得很顺利。赵 德厚代笔，在借款人一栏写上“赵家沟生产大队”，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孙主任把合同收好，开了一张转账单：“钱明天就到你们大队账上。老赵，我信你，你可不能害我啊。” 赵家沟这段时间蔬菜卖了不少，就趁着上次还钱的时候开了一个公账。 “您放一百个心！”赵德厚拍着胸脯说。 从信用社出来时，夕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了。 赵德厚骑着自行车开心的都绕圈圈了。 “张宇啊。”赵德厚扭头喊了一声。 “嗯？” “我赵德厚活了四十多年，没服过谁。今天我是真服你了。” 赵德厚的声音被风拉长，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激动，“你刚到赵家沟的时候，我还寻思，一个城里娃娃，能干啥？现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 张宇笑了一下：“叔，您别这么说。我就是懂点别人不懂的东西，真要说种地，我不如您一个脚趾头。” 赵德厚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又叹了口气：“张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您说。” “这回这个贷款，二十万。” 赵德厚的声音沉下来，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咱们村一年忙到头，工分折现了也就几千块钱。” “二十万，卖了我都还不上。” “可我知道，有你，这钱就亏不了。” 张宇没说话，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他心里清楚，赵德厚把宝押在他身上了。 这笔钱要是打了水漂，整个赵家沟都得喝西北风。 “叔，您放心。” “我既然敢来办这事，就有把握把它干成。您信我。” 赵德厚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