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卫生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马婷婷的啜泣声又响起来，小得跟猫崽子似的。 张宇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凉了，味道有点苦。 “行了，别哭了。” “脚不疼了？” 马婷婷抽了抽鼻子：“疼……” “疼就对了，这几天老实待着，别下地。” “早晚各抹一次药，我教你怎么抹。”张宇指了指那瓶红花油。 陈卫东这才抬起头来，一脸愧疚：“张宇同志，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医药费多少钱？我来出。” “给个一块钱就行了，你回去好好照顾她一下，别让她脚吃劲儿。” 陈卫东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宇看在眼里，没急着问。 他掏出今天签到给的奶糖，剥了一颗丢进嘴里，甜味漫开来。 “你们昨天跟老知青吵架了？”张宇问得随意。 陈卫东猛地抬头：“你知道了？” “整个村子才多大点地方，能不知道？” 张宇笑了一下，“王志同不让你们用锅，你们就没吃上饭？” 这话像是戳到了陈卫东的痛处。 他眼圈一红，强忍着没掉眼泪：“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了。” “我兜里还有几块干粮，早上吃了半块，剩下半块留着晚上吃。”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饿得手直抖，镐头没拿稳……” 他说不下去了。 马婷婷又哭起来，声音细细的：“不怪陈卫东，是我自己没躲开……”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怎么想的？” 陈卫东苦笑：“能怎么想？我跟婷婷身上都带了些钱，可光有钱没用啊。” “没有票，没有工业券，锅都买不着。” 马婷婷也止住了哭，小声说：“我……我还有几斤粮票，可也不多。” 张宇沉吟片刻：“先去老乡家里搭伙吃饭。给点钱，出点粮，总比饿着强。” “等有空了，去公社供销社问问，看能不能想点办法买个锅。” 陈卫东眼睛亮了一下：“搭伙？老乡能愿意吗？” “村里有困难户，给点钱搭伙，他们巴不得呢。” “不过你们得想好，搭伙吃饭，别人的锅，别人的灶，开饭时间、吃多吃少，都得看人家的脸色。” 陈卫东和马婷婷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能有口热饭吃，比什么都强。 张宇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 这俩人还算老实，就是太嫩了。 “我给你们介绍一户人家。” “赵奶奶家。他家里就两口人，赵奶奶和赵齐。” “赵奶奶身体不好，赵齐那孩子勤快着呢。你们去了，也能帮衬帮衬。” “赵齐？”陈卫东有些疑惑。 “你们昨天见没见到一帮小孩？” 陈卫东和冯婷婷点了点头，“见到了，一帮孩子在前面那片空地上玩。” “对，那个穿着补丁的孩子就是他。” 陈卫东和马婷婷想了一下，对赵齐开始有了些印象。 “赵齐他爹当兵牺牲了，走得早，娘改嫁了，跟奶奶相依为命。” 张宇简单说了几句，“你们去了别拿架子，帮着干点力所能及的活，赵奶奶好说话得很。” 陈卫东连忙点头：“那是一定的。” “至于钱。”张宇想了想，“一个人一个月三块钱，粮食自带。你们看行不行？” 三块钱一个月，在这年月不算少，但也算不上多。 一顿热乎饭，值这个价。 陈卫东和马婷婷商量了一句，都觉得能接受。 他们家里条件不算太差，下乡时都带了钱。 “那行。我这就去赵齐家走一趟，跟赵奶奶说一声。你们先在这歇着，别乱跑。” “哎，好。” 张宇推门出去，一路走一路想。 这让陈卫东和马婷婷去赵奶奶家搭伙是看他俩比较实在。 而且这一个月三块钱真的不贵，那陈小芳去李福来家搭伙的时候还收五块钱呢。 张宇推开赵家家的篱笆门走了进去，喊了一声：“赵奶奶，在家吗？”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张宇啊？进来吧。” 张宇进了屋。 土坯房里光线暗，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打了补丁的粗布床单。 赵奶奶正坐在炕沿上剥玉米，见张宇进来，扶着炕沿就要下地。 “赵奶奶，您别动，别动！” 张宇赶紧上前，“我坐会儿就走。” 赵奶奶笑起来满脸皱纹：“奶奶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不渴。” 张宇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赵奶奶，您这阵子身子怎么样？还咳不咳？” “不咳了！好利索了！” 赵奶奶拍着胸脯，“你给的那药，比神丹都灵。现在我能下地了，还能帮着干点零碎活。赵齐那孩子也能少操点心。” 张宇心里舒服了些。 他给赵奶奶用的药，除了赵齐上山采回来的那些，他有时候还在里面掺了一些别的药，效果自然比这年代的普通药强得多。 “奶奶，我今天来，是有个事跟您商量。”张宇斟酌着开口。 “你说，你说。”赵奶奶忙道。 “村里新来了一批知青，有两个孩子，一个叫陈卫东，一个叫马婷婷。” “老知青那边不让他们用锅，这俩人饿了一天了。” “我想着，能不能让他们来您家搭个伙？” “一个人一个月给您三块钱，粮食他们自己带。您这也能多点进项不是。” 赵奶奶一听，连连摆手：“张宇，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给奶奶看病，一分钱没要，还倒贴了不少药。” “现在这点事，奶奶哪能要钱？“ “让他们来，不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嘛！” 张宇笑道：“赵奶奶，话不是这么说。” “您这日子也不宽裕，赵齐还小。三块钱一个月，不多不少，您拿着，我心里也踏实。” “再说了，陈卫东那小伙子有力气，马婷婷也能帮您干点杂活。他们来，您这屋还热闹些。” 赵奶奶还是推辞，张宇劝了半天，最后说：“赵奶奶，您要是不收钱，他们也不好意思来。” 赵奶奶拗不过，只能应下，嘴里还在念叨：“你这孩子，心善，奶奶知道。” 张宇又问了问赵齐的情况。 赵奶奶说那孩子一早就跟赵德风他们上山了，说是挖药材去了，中午饭都没回来吃。 “天热了，山上的草药正肥呢。” “赵齐说，多挖点，卖了钱给我买条新头巾。” 张宇心里叹了口气。 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可赵齐已经知道养家了。 “奶奶，那我先回去了。” “晚上陈卫东和马婷婷就过来吃饭，您看着做点就行，别太费事。”张宇起身。 “知道了，知道了。” 赵奶奶送到门口，“张宇，你常来啊。”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