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萍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压住心里的震惊，又仔细摸了摸，确认自己没有搞错。 脉象往来流利，圆滑如珠，指下的感觉就像是珠子在盘子里滚过，一颗接一颗，清晰分明。 她收回手，看了眼冯佳佳的脸，又看了看舌苔。 心里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 但她什么都没说。 赵翠萍转过头，看了张宇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震惊，也带着询问。 张宇从她的眼神里就读懂了，这丫头摸出来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冯佳佳，你坐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冯佳佳挪到诊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张宇伸出两根手指搭上去，指腹轻轻按在寸口上。 脉象果然如他所料，滑而有力，典型的喜脉。 而且从脉象的力度和清晰度来看，月份不会太短。 张宇收回手，看了看冯佳佳，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王大磊。 卫生室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冯佳佳被张宇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张宇，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大磊也急了，往前走了半步。 “张宇，冯知青她到底啥毛病？严不严重？” 张宇沉默了两秒，看向冯佳佳，“你确定要我现在说？”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看中医不怕他笑嘻嘻，就怕他严肃不说话。 看张宇这严肃的面容，冯佳佳还以为自己得了绝症。 冯佳佳的脸色变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变白。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袄的下摆，指节发青。 但她还是咬着牙说：“张宇，你说吧，我能挺住，有什么就说什么。” 张宇看着她，声音很平，“你怀孕了。” 他这话一出，卫生室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凝固了。 冯佳佳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她撞得往后移了半尺，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张宇！” 她的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怀孕！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王大磊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棉袄的布料里，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哭腔，转变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大磊哥！你别听他瞎说！他这是污蔑我！” “我跟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大磊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王大磊整个人都傻了。 他站在那儿，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对着胸口擂了一拳。 他看看冯佳佳，又看看张宇，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他心目中的女神，怀了别人的孩子。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比外头的北风还冷，比腊月的冰还硬。 赵翠萍站在旁边，看着冯佳佳那副又哭又叫的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到了嗓子眼。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自己干了丑事，还敢骂她师父？ “冯佳佳！” 赵翠萍一步迈到冯佳佳面前，声音又冷又硬，“你给我闭嘴！” “我师父给人看病什么时候出过错？” “他说你怀孕了，那你就百分之百是怀孕了！” “你自己干了什么腌臜事自己心里没数吗？” “在这儿撒泼打滚装什么无辜！” 冯佳佳被赵翠萍的气势镇住了，身子往后缩了缩，但嘴上却不服软。 “赵翠萍！你是他徒弟当然帮着他说话！” “你们师徒俩合起伙来污蔑我！” “我要去大队告你们！” “你去告啊！” 赵翠萍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你现在就去！” “把村里人都叫来，让我师父当着大家的面再给你把一次脉！” “看看是谁丢人现眼！” “敢做不敢当的东西，还有脸在这儿骂人！” 冯佳佳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张宇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坐在戏台子底下看戏。 他甚至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热水。 他心里确实在看戏。 冯佳佳这女人蠢就蠢在不知道什么叫止损。 她要是聪明，刚才他说完“你怀孕了”这四个字，就该一言不发转身走人，然后私下想办法解决。 可她偏不，偏要在这儿跳脚骂人，好像嗓门越大就越有理似的。 她也不想一想，他张宇要是能被骂两句就改口的人，还当什么卫生员？ 再说了，这种事瞒得住吗？ 现在是冬天，棉袄厚实能遮得住，可再过两个月呢？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那时候她就是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别说回城了，能不能在这个村里待下去都是个问题。 冯佳佳心里其实也明白。 她嘴上骂得凶，可心里已经慌成了一锅粥。 她当然知道自己怀孕了。 这个月该来的没来，早晨起来恶心反胃，看见油腻的东西就想吐。 这些症状她不是没注意到，只是一直不敢往那方面想。 现在张宇一针见血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想装傻也装不下去了。 该死的李福来！ 冯佳佳心里把李福来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那个混蛋，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就会花言巧语哄她。 那天晚上说得好好的，什么会娶她、让他享福，结果呢？ 裤子一提人就被抓了，留下一屁股烂账让她一个人扛。 现在倒好，他被抓进去判了十五年，蹲在大牢里倒是清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儿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孩子绝对不能要。 冯佳佳脑子转得飞快。 她还没结婚，在这个年头，未婚先孕就是天大的丑闻。 一旦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到时候肯定要开批斗大会，她会被人当成破鞋挂在台上，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别说回城了，能不被批斗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算是找个本地人嫁了都行不通。 谁会愿意娶一个肚子里带着别人种的女人？ 就算有人愿意，月份也对不上。 一结婚没几个月就生孩子的，傻子都能看出问题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咬死了不认。 只要她不承认，就没有铁证。 李福来还在牢里，没人能证明这孩子是他的。 可张宇…… 冯佳佳看着张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恨得牙根痒痒。 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的嘴，可她又不敢。 张宇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跟张宇硬碰硬，最后吃亏的肯定是她自己。 而且……冯佳佳忽然意识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她刚才又喊又叫的，声音太大了。 卫生室虽然偏，可也不是没人经过。 要是引来了旁人，张宇当着外人的面再说一遍她怀孕了，那她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到时候整个赵家沟都会知道，她冯佳佳是个怀了野种的破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