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等等。” 张宇回屋拿了药箱，又回到院里弯腰把那几条大鱼重新捡起来，一股脑塞进一个干净的麻袋里，拎起来就走。 “走吧，带路。” 赵齐急了，“叔！” “别废话，前面带路，我去给你奶奶看看病。” 张宇头也不回，“你不带路我怎么知道你家在哪儿。” 赵齐站着没动。 张宇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他：“走啊。” 赵齐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子后头走去。 赵齐的家在最后头，靠着山脚。 那是一间矮趴趴的土房子，半边墙都塌了，用碎石头和干草堵着。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院子里没有牲畜，也没有像样的农具，只有一个小土灶架在屋檐下，灶台上搁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 张宇站在院门口，看着这间破房子，愣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发堵，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赵齐倒是很自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张宇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糊的旧报纸哗啦啦响。 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用土坯垒的床，上头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张破席子。 角落里用碎砖头搭了个土炉子，炉子上搁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不知道里头煮着什么。 地面是泥地，但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柴火，劈得长短一致，粗细也分好了类。 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虽然破旧，但都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得规规矩矩。 这间屋子穷得叮当响，却收拾得这么利索。 张宇的目光落在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个老太太，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子。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老太太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正闭着眼睛睡觉。 呼吸声很重，带着痰音，时而咳上两声，整个人都跟着抖。 赵齐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声叫道：“奶奶。” 老太太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着黄。 “齐儿啊。” 老太太的声音很虚弱，“你去哪儿了？” “我去找吃的了。” 赵齐将手中那条鱼拎起来给他奶奶看，“奶奶，你看，有鱼吃了。” 老太太看见鱼，略显病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齐儿真棒，都能弄到鱼了。” 张宇在外面看着这一切，眼眶再次的湿润了。 赵齐看向张宇，“奶奶，这鱼不是我弄得，是这位叔叔给的。” 老太太顺着赵齐的目光看向了站在屋外的张宇。 她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坐起来。 张宇赶紧上前两步，“大娘您别动，躺着就行。” “不行不行。” 老太太硬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土墙上，喘了两口气，“家里来客人了，我得起来。” “齐儿，快，快倒杯热水。” 赵齐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土炉子边上，从陶罐里倒出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那碗是个粗瓷碗，碗沿上豁了个小口，但洗得很干净。 张宇接过碗，碗壁热乎乎的，在这个冷冰冰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烫手。 “大娘，您快躺好了。” 张宇捧着碗，看着老太太，“我听赵齐说您身子不舒服，我是村里的卫生员，来看看。” 老太太摆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咳了一辈子了，死不了。” 她说着又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佝偻成一团。 赵齐赶紧上前给奶奶拍背，小脸上满是焦急。 张宇等老太太缓过气来，才开口问道：“大娘，您跟我说说，这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都有什么症状？” 老太太喘匀了气，慢慢说起来。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但张宇听得很仔细。 根据症状来判断，应该就是慢性支气管炎，加上肺气肿的前兆。 这在老年人里算是常见病，虽然没什么大碍，但需要长期调理，得一直吃药。 张宇放下心来，不是要命的病就好。 他给老太太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拿出听诊器听了听肺部，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睑。 “大娘，您这病问题不大，就是气管上的老毛病。” 张宇收起听诊器，“不过得吃药，得长期吃。” “回头我给您配几副药送来，吃完了我再给您配。” 老太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花那个钱干什么。” “我这把老骨头，该活多大活多大，别糟蹋钱了。” “不花钱。” “村里的卫生室有药，我给您开，不要钱。” 这是实话。 大队的卫生室确实有公费医疗的配额，虽然不多，但给老人开些常用药还是够的。 老太太还是摇头，“那也不行，那是公家的药，给村里人用的。” “我一个老婆子，用了也是白用。” 张宇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 这老太太，跟赵齐一样，骨子里头有股倔劲儿。 明明都病成这样了，还怕占了公家的便宜。 “大娘，您听我说。” 张宇耐着性子，“咱们村的卫生室，就是给村里人看病的。” “您也是赵家沟的人，这药不白用。” “再说了，您要是病着，赵齐怎么办？”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这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赵齐低着头，不说话。 张宇站了一会儿，指向放在旁边的那袋子鱼。 “大娘，这是给您的。给赵齐补补身子，您也炖点汤喝。” 老太太一看那满满一袋鱼，脸色就变了。 “这可使不得，这么多……” “大娘，您别跟我客气。” 张宇打断她的话，“这鱼是我钓的，不要钱。” “赵齐今天帮了我大忙，帮我装鱼搬鱼，这是工钱。” 老太太看向赵齐。 赵齐小声说了一下，“我就帮了一会儿。” “一会儿也是帮了。” 张宇站起身，不给老太太再推辞的机会，“鱼我已经送来了，您要是不吃，放着坏了那才是糟蹋东西。” “好了，我卫生室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下午我让人把药送来。” “赵齐，你盯着奶奶吃药，一天两顿，饭后吃。” 赵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谢谢叔叔。” 张宇摆了摆手，大步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