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说的这是实话。 好在有郑英男，让他提前知道了消息，有了准备的时间。 再加上赵德厚等人也不是吃素的，最后公社的人下来查了一圈，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倒把李建设他们自己给折进去了。 这事儿能平安落地，郑英男确实功不可没。 “我当时就是觉得……这事儿不对。” 郑英男的声音很低，“不能因为没有获得工作名额就举报人。” “这工作买卖不是挺正常的事情么。” “如果因为这个让你受到伤害，我心里不得劲。” 张宇点点头，“谢谢你的善良，我记着呢。” 郑英男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张宇的眼睛。 “张宇同志，我想求你帮个忙。” “你说。” “我……我想回去上工。”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你能帮我和书记、村长说说吗？” “如果不上工，我靠着秋收分的那些粮食，我坚持不到再次分粮了。” “而且……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粮。”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到了。 张宇看着她。 她的手攥着搪瓷缸子，指关节白得没有血色。 热气从杯口升腾起来，在她脸上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张宇放下自己的搪瓷缸子，坐直了身子。 “英男同志。” 张宇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实话跟你说吧。这件事，我去找书记，书记大概率不会答应。” 郑英男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张宇顿了一下，仔细斟酌了一下要说的话，“你想过没有，如果让你回去上工了，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让不让他们回去上工？” “如果只让你一个人回去，其他人继续停着，那他们会怎么说？” “会说书记偏心，会说这里面有猫腻，会说你张宇和书记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到时候，你的处境会比现在更难。” 郑英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是……可是我不上工，就没有工分……”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工分，就分不到钱，分不到粮。” “我……我已经没钱吃饭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是她的倔脾气上来了，死撑着不肯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张宇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在知青点是有名的倔。 毕启明那种混账玩意儿，别人都不敢惹，就她敢上去怼。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捏着搪瓷缸子，低声下气地求人。 因为没钱吃饭了。 人能倔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肚子饿到什么程度。 “你别急。” 张宇站起身，给她续了点热水，“上工的事，我去跟书记提一句。” “但我跟你交个底，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郑英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真的？” “真的。” 张宇点点头，“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书记要是不同意，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郑英男追问。 张宇没有马上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脑子里快速地转着。 直接给郑英男钱，不行。 不是他舍不得，而是这年头，你无缘无故给人钱，说不过去。 人家问你为啥给钱，你俩是不是搞不正当关系，你怎么说？ 而且郑英男在知青点住着，她突然有了钱，别人肯定会怀疑。 再加上前天刚出了举报的事，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给钱不行，给东西也不行。 粮食、衣服、日用品，都不行。 只要是从他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东西，都没法解释。 张宇忽然想到了一个方法。 这段时间天气比较冷，加上他现在财富自由，又比较懒，就没有继续采草药。 前两天上山的时候，在背阴的山坡上见过不少冬天生长的草药。 冬天生长的草药，种类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而且正因为是冬天，别的草药都枯了，这些冬天生长的反而更容易找到。 “英男同志。” 张宇放下搪瓷缸子，看着她，“我有个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郑英男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 “上山采草药。” “采草药？”郑英男愣了一下。 “对。” 张宇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又拿起桌上那支蘸水笔，蘸了点墨水，开始在纸上画图。 他的画功一般，但画个草药的简笔画还是够用的。 他先画了一棵植株，叶子是羽状的，根部画了个肥大的块茎，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特征。 “这是黄精。” 张宇指着图上画的说道：“根是黄色的，一节一节的，看着像生姜，但比生姜硬。” “一般长在阴坡的林子里，树底下，半阴不阳的地方。” “冬天叶子和杆都枯了，但根在地下，挖出来就能用。” “你挖的时候别挖断了，断了就不值钱了。” 郑英男凑过来，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图画，眼睛一眨不眨。 张宇又画了第二种。 “这是天冬，也是冬天的药材。” “叶子细细的，像针一样，摸上去有点扎手。” “根是纺锤形的，一丛一丛的，挖出来洗干净晾干就行。” 然后是第三种。 “这是麦冬。跟天冬长得有点像，但麦冬的叶子宽一点，软一点，不扎手。” “根也是块状的，比天冬的根小一些。” “一般长在路边的草坡上，不太需要进深山。” 他画了五六种，每画一种都仔仔细细地把特征说清楚。 什么地方长、什么季节采、哪个部分值钱、怎么挖、怎么洗、怎么晾，全都讲了一遍。 郑英男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用脑子硬记。 她不时点点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重复着张宇刚才说的话。 张宇画完了最后一种，把纸递给她。 “这些草药，我都要。” “你采回来交到我这儿，我帮你卖给卫生院。” “个人卖给卫生院是合法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郑英男接过纸，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她低头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图画，嘴唇又抿紧了。 “可是……”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不认识这些药。我怕挖错了。” “我刚才说的特征你都记住了没有？” “记……记住了一些。” “没记住也没关系。” 张宇指了指纸上的图，“图在这儿，你照着找。” “实在拿不准的，采回来给我看看，我帮你分。” “还有，你第一次去别太贪，每种采几棵就行，回来我看了确认没问题了，你再大量采。” 郑英男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棉袄里面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张宇，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人才会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