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 倒卖工作名额？ 资本主义？ 宋时也攥紧了纸条，深吸了一口冷气。 那冷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在人群里找到了赵国强。 “国强哥。” 宋时也拉了拉赵国强的袖子，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赵国强回头一看宋时也那张煞白的脸，愣了一下。 “咋了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宋时也摇了摇头，把他拉到路边，把那张纸条塞到了赵国强手里。 赵国强低头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没了。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我操。” 他平时不怎么说脏话的。 但这事，除了这两个字，他想不出别的词。 “李建设疯了？他图什么啊？” 赵国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六百块钱卖个名额怎么了？” “又不是张宇抢来的偷来的，赵增河自己愿意出这个钱，关他李建设屁事？” 宋时也急得直跺脚，“国强哥，现在不是骂的时候！” “李建设已经走了！得赶紧想办法！” 赵国强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这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真到了紧要关头，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宋时也的肩膀，“时也，你听我说。” “你现在马上去找王志同，就说肚子疼，疼得厉害，请半天假。” “然后呢？”宋时也紧张地看着他。 “然后你等他们都走了，马上去卫生室找张宇。” 赵国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纸条亲手交到张宇手上，别人谁都不能看。” “李建设去公社，坐牛车从村里走过去少说也得一个多钟头。“ “再加上到了公社找人、反映情况，怎么也得折腾一上午。” “咱们还有时间，但得快。” 宋时也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身就去找王志同请假。 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国强，声音发着抖：“国强哥，这事儿不会闹大吧？” 赵国强看着他苍白的脸，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着轻松，实际上眼神里的焦灼骗不了人。 “没事，你赶紧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怕什么。” 宋时也咬了咬牙，转身跑远了。 王志同正带着队伍往地里走，看见宋时也捂着肚子弯着腰跑过来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宋时也弓着背，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很，声音虚弱：“志同哥，我肚子疼得不行，怕是昨晚吃坏了，想请半天假。” 王志同看了他一眼。 宋时也这人平时胆子小，嘴也笨，从来不撒谎，所以王志同压根没往“他在撒谎”这个方向想。 他只是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关心：“严重不严重？要不要让人带你去卫生室看看？”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就是走得慢点。” 宋时也赶紧摆手，脸上的痛苦表情又加了几分。 王志同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行，你去找张宇看看吧，回头我跟队长说一声。“ “好好歇着，不着急上工。” 宋时也说了声谢谢，捂着肚子弓着腰慢慢往村里走，直到拐过了那道土墙，确认后面的人看不见他了，他才直起腰来，拔腿就跑。 他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快。 冷风灌进嗓子里，呛得他直咳嗽，但他一步都不敢停。 卫生室的门关着，宋时也跑到门前的时候差点一头撞上去。 他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抬手敲门，声音焦急，“张宇！张宇！你在不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秒钟，门开了。 张宇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木柴，显然是在生炉子。 他看了宋时也一眼，目光从他煞白的脸上扫到他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后面有人追你？” 宋时也没心思跟他斗嘴，他把手里攥得发热的纸条往张宇手里一塞，“你……你看……你看这个！” 张宇低头展开纸条。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冰冷。 没想到给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得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之前还是小打小闹，这次他们是要让他死。 他把纸条折好，慢慢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宋时也紧张地盯着他：“张宇，这纸条是郑英男偷偷塞给我的，这事应该假不了，现在怎么办啊？” “李建设已经走了快半个钟头了，肯定是往公社去了……” “我知道了。” 张宇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凉水，然后放下缸子，看了宋时也一眼。 宋时也愣住了。 他想过张宇会生气、会骂人、会着急，但没想到张宇会是这个反应。 这怎么一点都不慌？ 他不知道的是，张宇喝那口水的时候，心里正在疯狂地转着念头。 李建设，好，很好。 我给你们脸了是不是？ 张宇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事办的确实有问题。 招工名额这种国家资源，私下转让收钱，要是真被上面查起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你说它犯法，它确实在程序上是违规的。 你说它不是事，碰上那种想树典型的领导，能把它上纲上线到天上去。 “张宇？” 宋时也见他半天没说话，急得嗓子都哑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宇回过神来，看着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也，你跑这一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 “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 张宇说着从兜里掏出两个肉包子，塞到宋时也手里。 “拿着，吃点好的，看你瘦的。” 宋时也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子，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张宇已经拿起棉袄穿上了，动作干脆利落，一边系扣子一边对宋时也说道：“你赶紧去上工吧。” “别的什么都不用说，谁问你什么你都别搭理。” “那你呢？” 张宇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我去找赵书记聊聊。” 李建设这些人真是不知好歹。 你现在是下乡知青，一切人事关系和表现都是村里的书记说了算的。 而且这赵家沟村一大半都是老赵家人，你告书记，怕是不想在赵家沟好好生活了。 即使是把人书记告下去，再上来一个人，还不得玩命整你。 这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呢。 张宇真是觉得李建设这帮人是真的蠢。 不过，这事还真的好好找书记说道说道。 毕竟这万一遇上个不长眼的，上纲上线，自己可没啥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