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同一愣，没想到张宇这么干脆就走了。 他正想松口气，却看见张宇没出院子，而是转身朝女知青那屋走了过去。 张宇站在女知青宿舍门口，没往里进。 上次的教训他记着呢。 这年头男女关系是大事，被人抓住把柄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他可不想再被人来一回仙人跳。 “孙红梅，郑英男，出来一下。”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孙红梅和郑英男走了出来。 孙红梅还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郑英男倒是抬起头看着张宇，下巴微微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宇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俩的药钱，一人八毛。” 郑英男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出八毛递给张宇。 票子都是散的，一分两分五分一毛的都有，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孙红梅也跟着掏钱，她的手有点抖，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子零零碎碎的票子。 她数了半天，数出八毛钱，递给张宇的时候手还在抖。 张宇接过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没你们事了。” 他转身就走，走出知青点的院子，拐了个弯，朝赵德厚家走去。 张宇到的时候，赵德厚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 他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 手里的锄头柄裂了口子，他正拿铁丝往上缠。 张宇推开院门走进去，“书记，忙着呢？” 赵德厚抬起头，见是张宇，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 “张宇来了？坐。” 他从屋里搬出两个小板凳，递给张宇一个，自己坐了一个。 张宇坐下，把药箱放在脚边，直接说正事。 “书记，我来是跟您说个事。” “知青点的药钱，王志同、毕启明、朱小果三个人还欠着。” “中毒那次一人八毛，王志同、毕启明上山受了伤，又加了四毛。” “一共是朱小果八毛，毕启明和王志同各一块二。” “我这明天还得去公社卫生院拿药对账，这药钱得对的上啊。” 赵德厚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锅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一共多少？” “三块二。” 赵德厚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沉思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张宇。 “你明天去公社拿药？” “嗯。” 张宇点点头，“账要对得上，这钱不能我自己垫吧。” 他说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他是卫生员，不是善财童子。 赵德厚听明白了。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走，我跟你去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知青点，院子里王志同正和毕启明说着什么。 毕启明一脸不耐烦，正要说点什么，看见赵德厚进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都出来。” 赵德厚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男知青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欠钱的三人看见张宇和赵德厚一起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志同走在最前面，脸上又堆起了笑。 毕启明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朱小果缩在最后，两只手抄在袖筒里。 赵德厚扫了他们一眼，开门见山的说道：“药钱怎么回事？” 王志同赶紧解释：“书记，不是我们不给，实在是手里没钱。” “没钱？” 赵德厚替他把话说完了，“分了肉就有钱买盐，没钱付药钱？” 王志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赵德厚继续说道：“人家张宇给你们看病治伤，用的是公家的药。” “你们不付钱，明天他去公社拿药，账怎么对？” “让他自己掏腰包垫钱？”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得柴火垛上的秸秆沙沙响。 毕启明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开口说道：“书记，我们真没钱。”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钱好办，从你们工分里扣。” 这话一出，王志同脸色变了。 毕启明也站直了身子，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工分就是命根子。 这年头知青的口粮全靠工分换，扣工分就等于扣口粮。 饿肚子的滋味谁都不想尝。 王志同咬了咬牙，抬起头说道：“书记，我们真不是想赖账，这不是实在有难处么。” 张宇这时看出来了，这几人确实手里没啥钱了。 他适时的出来，“书记，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他们用肉顶账。” “肉？” 赵德厚看了张宇一眼。 王志同三人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舍的。 这刚分了一点肉，这几天有了荤腥，再让他们交出去，有些不太愿意。 但是张宇提出来了，他们又没钱给，只好答应了下来。 王志同咽了口唾沫，“村里分的肉我们还没吃完，还剩一些。” “那我们用肉抵药钱，按照什么价算？” “供销社的价。” 张宇回答得很快，“猪肉七毛五一斤。” 毕启明一听，立刻叫了起来。 “供销社的价？那也太低了！” “黑市上猪肉能卖到一块二呢！” 张宇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行，你们现在付钱。自己去黑市把肉卖了不就行了。” 赵德厚听到他们说道黑市，眉头皱了皱。 但是这年月大家去黑市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所以他也没多说什么。 毕启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张宇又说道：“要么付钱，要么按供销社的价拿肉抵。你们自己选。” 王志同三人沉默了。 毕启明跟朱小果对视一眼，两人眼珠子转了转。 张宇一看毕启明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果然，毕启明凑到王志同耳边嘀咕了几句，王志同听完，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毕启明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 “那我们付钱。” 张宇点点头，“行，那你们拿钱吧。” 毕启明看向一旁的李建设，走到他面前。 “建设同志，你看能不能借我们三个点钱。” “等我们去黑市卖了肉，就还你，左右不过一两天的时间。” 李建设想了想，拿出三块二毛钱就交给了毕启明。 毕启明将从李建设那借来的钱都交给了张宇。 递钱的时候嘴角还往上翘了翘，好像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他背起药箱，对赵德厚点了点头，“书记，账清了。” 赵德厚摆摆手，背着手转身走了，张宇也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口赵德厚又回过头来，看了王志同他们一眼。 “以后该付的钱早点付，别等人家上门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