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 张宇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是盆萝卜炖狼肉。 外头风刮得紧，吹得窗户纸扑扑响。 五个人围着桌子上吃着饭。 李幼薇拿起勺子，先给每人碗里舀了半碗汤。 吴小娟捧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周丽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陈小芳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扒饭，也不说话。 张宇夹了块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心里琢磨着今天该提伙食费的事了。 他这人有个习惯，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正事。 倒不是什么讲究，就是觉得饭菜刚端上来，热乎着，这时候谈钱扫兴。 吃完饭，李幼薇和吴小娟收拾碗筷。 张宇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等她们收拾完了，张宇弹了弹烟灰，开口说道：“都坐，说个事儿。” 几个人重新坐下来。 张宇看了她们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咱们搭伙吃饭，到今天正好一个月。” “下个月的伙食费，该交了。” 李幼薇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出十块钱，放在炕桌上。 吴小娟也跟着拿出十块钱，搁在旁边。 周丽看了看她们俩，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票子，也放在桌上。 陈小芳盯着桌上那四张票子，眼神闪了闪。 她看见李幼薇和吴小娟拿出来的都是十块，周丽拿出来的是二十。 沉默了几秒钟，陈小芳开口了。 她先笑了一下，“张宇，咱们都搭伙一个月了，也算熟了吧？” 张宇抽了口烟，没说话。 陈小芳接着说，语气带着点试探。 “你看，大家都是知青，从城里来的，都不容易。” “周丽和我，能不能跟幼薇和小娟她们一样也按十块钱交？” 周丽闻言，抬头看向张宇，眼里带着点期待。 张宇把烟头按灭在地上。 他抬眼看了看陈小芳，又看了看周丽。 “不能。” 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陈小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呀？咱们都这么熟了……” “熟归熟，规矩归规矩。” 张宇靠在被垛上，语气不紧不慢的说道，“搭伙之前我就说清楚了，你们俩一个人二十，当时你们都答应了，现在跟我谈熟人好办事？” 李幼薇和吴小娟对视一眼，都没吱声。 吴小娟低头抠着手指头，李幼薇则看着张宇，眼里有些担忧。 陈小芳的脸色变了变。 张宇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小芳打的什么算盘，他太清楚了。 看的出来陈小芳家里条件不好，但是特别会装。 也就周丽这个小傻子看不出来。 她跟周丽走得近，周丽有钱，人也单纯，陈小芳跟着她吃穿用度都能沾光。 到了他这儿搭伙，一个月二十块钱，对周丽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陈小芳来说，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上个月陈小芳的伙食费还是周丽垫的。 所以她现在找这个借口，什么“不公平”，什么“大家这么熟了”，不过是想把伙食费降到十块。 降不成，就借机退出。 张宇心里门儿清，但他不打算拆穿。 拆穿了没意思，还显得他小气。 她想走就走吧，正好他还能少做一个人的饭。 “张宇，你这也太那个了吧。” 陈小芳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 “大家都是知青，你凭啥区别对待？” “幼薇和小娟一个月十块，我和周丽就得二十？”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周丽在旁边拉了拉陈小芳的袖子，小声说道：“小芳，算了……” “什么算了？” 陈小芳甩开周丽的手，声音提高了些。 “周丽你还没看出来吗？” “人家压根没把咱们当自己人。” “咱们在这儿吃了一个月饭，人家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呢。” 张宇又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他靠在墙上，看着陈小芳在那儿义愤填膺，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表面上跟你和和气气的，一旦触及到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陈小芳一个月拿出二十块钱确实困难，但这不是她道德绑架的理由。 你要是真困难，可以私下跟他商量，他不是不能通融。 但她不，她偏要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来，想用“公平”这两个字压他。 这就没意思了。 “行。” 张宇吐出一口烟，“既然你觉得不公平，那就不搭伙了呗。” 陈小芳一愣。 这正合她意，但是不能表现出开心的模样来。 “不搭就不搭！” 陈小芳咬了咬嘴唇，“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吃啊？” “一个月二十块钱，我上哪儿吃不了饭？”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 陈小芳停下脚步，回头看张宇。 张宇站起来，走到灶房，从挂绳上拿下挂着腊肉。 那是之前陈小芳放在他这儿的狼肉，六斤多，他一直用盐腌着，挂在挂绳上风干。 “这个拿走。” 陈小芳接过狼肉，抱在怀里。 周丽这时候也站起来了，脸上满是焦急。 她看看陈小芳，又看看张宇，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道：“张宇，我……我去劝劝小芳。” 张宇点点头，没说什么。 周丽追着陈小芳出去了。 李幼薇坐在炕沿上，表情有些尴尬。 吴小娟倒是没什么顾忌，“这陈小芳，好端端的闹什么呀。” “人家不想吃了，那就走呗。” 张宇坐回炕上，拿起桌上的两张十块票子，揣进兜里。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 李幼薇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张宇注意到了，问道：“怎么了？” “你......” 李幼薇犹豫了一下，“你就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张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少个人吃饭，我还轻松了呢。” 吴小娟白了他一眼，“合着你还挺高兴？” “那当然。” 张宇弹弹烟灰，“你们俩不知道，陈小芳早就不想搭伙了。” “她就是找这么个由头，今天正好借题发挥罢了。” 李幼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张宇没多说，“行了，别管她了。说咱们的事儿。” 李幼薇和吴小娟都看着他。 张宇把烟掐灭，“以后咱们仨搭伙，规矩不变。” “我在的时候我做饭，伙食费一个月十块。” “要是哪天我有事不在，你们俩自己做，食材我来出，钱还是十块。” “我不在的时候，灶房里的东西你们随便用。” 李幼薇和吴小娟点点头都表示同意。 除了张宇这，她俩也想不出来在哪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