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第1卷望水泉 第37章 第八百人进镇,雪屋开工
腊月初七,天还没亮,镇口就乱了。李峥是被陈十喊醒的:“掌柜的!来了好几百!从北边来的,看不见头!”
李峥披上棉袄跑出去。镇口老槐树下,黑压压一片,雪地里全是人,从桥头漫到镇外的坡上,有的走,有的爬,有的跪在雪里起不来。
周先生挤过来,声音发抖:“这……这得有多少?”
“数。”高二带人插棍,每十个人一根,插到天亮,辰时数出来:八百一十六。高二跑回来报数:“孩子一百四十七,老人九十二,走不动六十八。”
酒坊镇全镇四百三十七户,拢共不到一千五百人,这一下子来了八百一十六。
“掌柜的,棚上只有三间,一间五十,三间一百五。”
李峥往棚上走,棚在清莲湖东边土台子上,三间刚立起来,顶没铺。
“三间棚,能装多少人?”
“挤一挤,一百八十个。”
“八百个呢?”
赵大山放下锤子:“装不下。”
“怎么办?”
赵大山抬手往湖边那片坡地一指:“这儿能盖。木料不够,用雪,把雪压实切成砖,一块一块垒成拱,外头浇层水,冻一夜,就成了。我们北边叫雪屋,风刮不倒,比帐篷暖。”
三十七个匠人带一百个帮工,一天二十间,三天六十间,一间十个,连原来三间,六百八。剩下的进酒坊,堂屋库房工棚全腾出来。
赵大山站起来:“雪屋得有人教,我不会教,可我会垒,您给我一百人,我垒一间,他们照着垒。”
“给你两百。”
巳时,坡地上动了起来,赵大山先垒一间,让人把雪堆成一堆,踩实,泼水,冻半个时辰,拿大锯锯砖。他垒砖的方式很怪,不是一层层平砌,是一圈圈往里收,顶上留个拳洞。
“顶上那个洞做什么用的?”
“出烟,能生火,雪墙不化,化了又冻,更结实。”一个时辰,一间就成了,李峥推了推,推不动。
“赵师傅,石头不会说谎,雪呢?”
赵大山咧嘴笑了:“雪也不说谎,你糊弄它,它就塌给你看。”
午时,李峥回到酒坊,门口锅里还有半锅鱼汤,队伍排得很慢,有人插队。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挤到锅边:“给我舀。”
“排队去。”陈十拦住他:“我排了一上午了!”
那汉子一把推开陈十,伸手就去抢勺。李峥走过去:“你叫啥?”
“关我屁事!”
李峥又问一遍,声音没变。
“老子姓孙!”
“孙大哥,把碗放下。”“凭什么?”“凭这勺是我的。”
那汉子举起拳头,李峥没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那拳举在半空,慢慢放下。
“孙大哥,你后头那个孩子,几岁了?”李峥往他身后指:“穿红棉袄那个。”
“那是我儿子,八岁。”
“今天吃了什么?”
汉子的脸僵住:“他……他吃了块饼,昨儿后晌。”
李峥从案板上拿了个饼:“给他。”
那汉子接过来,把饼塞进儿子手里。那孩子捧着饼往队尾跑:“爹!娘!”
跑到一个墙角,一个女人靠墙坐着,脸埋在膝盖里。孩子蹲下去,把饼掰开,把大的那一半往他娘嘴边送。
李峥看着那一幕,不动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他八岁,他娘病着,酒坊塌了半边,他讨到半个饼,也是这么掰开,把大的那半往娘嘴边送。
他娘没吃,伸手把他冻裂的手指一根一根拢住:“峥儿,你手上全是口子。”
那是她说的末了一句话,第二天早上,她就没起来。
“掌柜的!”陈十在旁边喊,“您的手。”
李峥低下头,他两只手按在锅沿,指关节冻得发白,虎口那道旧疤裂开,血渗出来,滴在锅沿上。他把血在围裙上抹了抹:“舀汤。”
未时,米价涨到二百文。林小强那边送信来,来人没进门就在院外头喊:“孙三爷米行换牌子了!二百文!昨儿一百五十文,今日二百文,小强哥说,这价钱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峥站在院子里,院墙外头,赵大山的人正在切雪砖。“高二,库里还有多少?”“七十三石,减去今日放出的,六十八石。”“够几天?”“四十天。”“镇上现在多少人?”
“本镇一千五百,外来八百一十六,两千三百一十六。”
李峥把三个数过了一遍,腊月十五还有九天。他抬起头,往北看,北边那条路上还有人在往这边走,一个,两个,三个,一步一个坑。李峥站很久:“周先生,记上,来了八百一十六个。”
腊月初八,李峥到湖边的时候,坡上已经站满了人,赵大山把两百个人分成十拨,每拨一个匠人领着,照昨日垒的那一间垒。
辰时,李峥去了后院,新井挖到四丈三,坑还是干的,土是黄的,没一点湿气。
“赵师傅,井怎么样?”
“邪门,小的打了三十年井,没见过这样的地。两丈五的时候土是潮的,往下又干,干得像灰,挖到四丈,底下是石头,整片的,镐下去一个白点。”
“还能挖吗?”
“挖不动了,得用凿子一点点凿。”“那就凿,凿不出水,工钱照给。”
赵大山看了他一眼,跳下坑去了。
巳时,顾顺来了,一进院子就把李峥拉到一边:“昨儿夜里,井边来人了,三个,打着灯笼。跟前两拨一样拿绳子探,探不到水,就探井口,量尺寸,往井里看,四丈深,黑咕隆咚的。”
“然后他们去里头那口了,绕着墙走了一圈,在墙外头看了一炷香。”
小的离得远,只听见半句:“这井不对。”
李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道新砌的墙,一人多高,把老井围在里头,旧木门上挂着铜锁。他掏出钥匙打开,老井就在墙里头,井口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他走到井边蹲下,摸了摸井沿的石头,是温的。
“掌柜的,”顾顺在门口小声问,“要不要把那口新井接着挖?”
“挖。”
“可那口井本来就不是井,是一块招牌。招牌做得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看的人站远一点。”
午时,李峥去了趟棚上。三间已经铺了顶,草席上压了雪,棚里住满了人。靠门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孩子。
“老人家,您哪儿的?”
“双桥铺,王家庄。”
“您认得一个姓郑的瘸子吗?撑船的郑老倌。”
老太太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我们庄上没有撑船的,撑船的都在渡口上,离我们庄八里地,打我嫁过去就没船。”
李峥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太太忽然在背后喊:“掌柜的!我男人以前在江上扛活,说过一句话:江上没船了,可桩子还在,桩子烂不了,烂的是绳子。”
申时,李峥在湖边找到了郑老倌。老倌蹲在雪屋工地上,嘴里叼着烟袋,正给一拨人指点砖缝。
“跟您打听个事,旧渡口的桩子,还在吗?”
郑老倌的烟袋停住了,那双浑浊的眼慢慢眯了起来:“小子,你又问这个。这回不是随口问问。您上回说那渡口还在,我不信渡口还在,我信桩子还在。江上有句话,桩子烂不了,烂的是绳子。”
郑老倌的手慢慢握紧了烟袋杆。
“小子,你见过壁江吗?”
“没见过,那你知道那江有多宽?”
“三里宽,中间有个洲叫江心洲,把江分成两股,北股深,南股浅。渡口在南股,冬天能结冰,能走人,走车都行。腊月半往后,冻得实,一尺半厚,多少人都能走,只要别一起上。”
李峥的心跳了一下,北边八十里,是壁江。
“郑老倌,那渡口,您能找到吗?”
郑老倌把烟袋塞进嘴里,没点,看着远处的雪,看了很久:“能。”
“什么时候能带我去?”
“急什么。”“我急。”
“小子,你告诉我实话,你要那渡口做什么?”
“过江。”“往哪儿过?”“往南。”“南边有什么?”“我不知道,我知道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什么?”
“兵。”
郑老倌咬着烟袋,不动了,雪落在他的黑棉袄上,一层一层。他坐了很久,才把烟袋拔出来:“我这腿,是二十年前在江上断的,船翻的时候,我把一个孩子推上了岸,我自己没上来,腿废了。”
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撑地站起来:“你要去,我带你去。”
“什么时候?”“等你真要用它的时候。你要是现在去,那渡口就是个废渡口,带着八百个人去,它才是条路。”
李峥站在原地,往湖边坡上看。雪屋已经立起来十一间,白花花的一片,像地上长出来的一群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