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旧本子的夹层里，和百惠超市周建国的名片挨在一起，指腹在夹层边缘按了按，才把本子合上。 秦朗还站在柜台外，手指压着采购单的一角，像是有话要交代，目光却先落到了她脸上。 “张秀兰那边我来安排，你这几天把百惠超市的第二批货盯紧，别分心。” 招娣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她咽回去，只点了点头。 秦朗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脚步慢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抬手推了推眼镜，随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招娣把采购单收进抽屉，刚坐回板凳上，李艳霞便从后面探过头来，手里捏着手机，脸色不太对。 “招娣，出事了。” “什么事？” “马文才在村委会那边搞了个投资说明会，刚才张婶的妹子打电话来说，好几户人都去了，王有才也在场。” 招娣站起来，围裙带被她攥在指间。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你接受采访的时候，他那边已经开上了。” 招娣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柜台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里面没有任何人提前通知她。 她走到门口，朝村委会的方向望过去，那边的灯已经亮了起来，隔着几排房子，仍能听见人声从夜色里传过来。 “他说了什么条件？” 李艳霞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张婶妹子发来的语音。 招娣按下播放键，听了两遍。 语音断断续续，夹着周围人的说话声：“马老板说，拿土地入股天成公司，每亩地每年保底分红三千块，公司还管种苗和技术，村民什么都不用干，到年底坐着收钱……” 声音放完，招娣的手指仍按在屏幕上，没有立刻把手机还回去。 “每亩三千，比咱们合作社给的多。”李艳霞咬了咬嘴唇，“好几户没入社的，怕是要心动。” “心动的不只没入社的。”招娣把手机递回去，语气听不出起伏，“合作社里的人，家里也有闲地，他出的价比市面上高两成，谁能不眼红？” 李艳霞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只把手机攥紧了些。 招娣没再留在碾坊里等消息，锁好门，快步往村委会赶。 到了地方，说明会已经散得差不多，几名村民夹着烟，三三两两往家走，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抱着胳膊低头盘算，还有人把宣传单折了又折，始终没有塞进兜里。 招娣在路边叫住张婶。 “婶子，马文才给你们看合同了？” 张婶停下来，把手里的宣传单攥得起了褶，红底金字的天成农业标志压在纸面上，气派得让人舍不得随手丢掉。 “看了，厚厚一沓，全是小字，我哪看得懂那个。”她搓了搓手指，声音也跟着低下去，“赵德柱在旁边催，说签了就是了，马老板还能骗咱？” “你签了没有？” “我没签。”张婶赶紧摇头，“我心里没底，想回来问问你。” 招娣点了点头。 “谁签了？” 张婶回头看了看散去的人群，手指朝东头比了比。 “老赵家，周大姐她公公，两家人都签了。赵德柱在旁边递笔，他们按完手印才走。” 招娣把手插进兜里，指甲扣着旧本子的封皮，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还有谁在犹豫？” “刘二嫂家、杨二柱家、还有陈寡妇家，他们把合同拿回去了，说要看过再定。” 招娣从张婶手里接过宣传单，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天成农业桃花村现代农业示范基地，三千块保底分红几个字印得又大又醒目，下面却只留了一行小字，具体条款以正式合同为准。 招娣把宣传单折好塞进兜里，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和张婶多说，转身便往刘二嫂家赶。 刘二嫂家的院灯还亮着，招娣推门进去时，刘二嫂正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那份合同，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她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已经落了一地。 “二嫂，合同给我看看。” 刘二嫂抬头看见她，先愣了下，随后把合同推过来。 “招娣，你来得正好，这上面的字我认得七八成，可意思我读不透。”她指着其中一行，“什么叫乙方自愿放弃土地经营权期间的一切收益主张权？” 招娣在桌边坐下，从第一页往后翻，铅笔夹在指间，遇到读不透的地方便在旁边画圈，翻到后面时，纸页上已经留下了好几处铅笔印。 合同足足有十二页，纸张厚实，排版也规整，偏偏每一条都把话绕了几道弯，字认得出来，意思却总要多看几遍。 翻到第四页，招娣的铅笔落在一段条款旁边，迟迟没有挪开。 “二嫂，你看这一条。” 她把合同转过来，指着第四页中间的文字。 “土地入股期限为二十年，期间乙方不得单方面退出，违约金为入股土地评估价值的百分之三百。” 刘二嫂凑过去看了一遍，手里的老花镜差点碰到纸面。 “二十年？违约金三倍？”她抬起头，“那签了不就是把地交出去了？” 招娣没有接话，翻到第七页，铅笔又落在一行小字上。 “这里写着，甲方有权根据经营需要调整分红比例，乙方对调整方案不持异议。” 刘二嫂的脸色变了。 “那他今年给三千，明年给三百，我们也没地方说理？” 招娣没急着回答，手里的合同继续往后翻。 第九页，第十一页，她又圈出几处条款，刘二嫂站在旁边越看越慌，她男人也把烟头扔到地上，起身走到桌边。 他低头看着那些铅笔圈，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娘的，这合同签了，地就不是自己的了。” 招娣合上合同，手掌压住封面。 “二嫂，合同先放我这里，我今晚看完，明天还你。” 刘二嫂连连点头。 “你拿去，你拿去看。” 从刘二嫂家出来，招娣又去了杨二柱家和陈寡妇家。 杨二柱已经把合同塞进柜子里，嘴里还嘟囔着“明天再说”，招娣让他把合同拿出来，他磨蹭了一阵，还是把东西递了过去。 陈寡妇家更干脆，招娣刚进门，她便把合同推到桌上。 “你要看就拿走，我不识字，光听赵德柱那个嘴，我心里就不踏实。” 三份合同抱在怀里，招娣一路赶回碾坊。 推门进去时，秦朗已经坐在柜台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白纸，笔搁在旁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李艳霞打电话跟我说的。” 秦朗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合同。 “几份？” “三份，内容一样。” 招娣把凳子搬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秦朗看得比她快，每看完一条，便在白纸上记下要点，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笔落得很稳。 碾坊里只剩下纸页翻动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柜台边那盏灯照着白纸，把合同上的小字映得更加密集。 翻到第四页时，秦朗的笔尖在二十年入股和三倍违约金那一行上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记。 看到第七页，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指腹沿着那行允许单方面调整分红的条款划过去。 “这份合同，写得比我预想的更狠。” 秦朗翻完最后一页，把合同合到一起，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表面上是土地入股，签下去以后，村民二十年不能退出，退出还要赔三倍，分红又能由甲方随时调整。所谓的保底三千，落到合同里，根本没有真正的保障。” 招娣盯着白纸上的那些条目，拿起铅笔，一条一条抄进自己的旧本子里。 “老赵家和周大姐她公公已经签了。” 秦朗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签了多久？” “今天下午。” 秦朗没接话，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重新看向那一行字。 “合同法里常说的七天冷静期，针对的是特定消费合同，土地流转合同不一定适用，还是得看合同里有没有撤销权的约定。” 招娣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沿着倒数几行扫过去，停在其中一处。 “这里。” 她把合同推到秦朗面前，指着倒数第三行。 “本合同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甲方公章加盖后方具备法律效力。” 秦朗低头看完，原本拧着的眉心慢慢松开。 “村民签了字，也按了手印，可马文才的公章还没盖。” 招娣把合同按在桌面上，盯着那行字看了看。 “那两户人家签下的东西，眼下还没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