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酱菜铺，王招娣。散会后你留一下，我想看看你那张纸上还写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满屋子的沉水里，溅起来的全是目光。 前排那几个老板齐刷刷回头看她，饲料铺老马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建材刘老板夹着公文包的胳膊僵在半空中。 招娣站在最后一排，膝盖还在打颤，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可她硬撑着没坐下去。 方永明低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两笔，抬起头扫了一圈会场。 “还有谁想说？” 没人举手。 方永明合上本子，站起来。 “行，今天宣讲会到这儿，有问题的找我们工作人员登记。王招娣，你到前面来。” 招娣迈开步子的时候差点绊在椅子腿上，她扶了一下椅背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过道两边的人都在看她，有几个女的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就一个卖酱菜的，搁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乡下小姑娘，胆子倒不小。” 招娣的耳朵尖，这些话一个字没漏。她的脊背绷了一瞬，手指攥紧了那张被汗浸透的纸，脚步反而更稳了。 走到主席台前，方永明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手边摊着她的报名表，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手里捏着笔等着记录。 方永明看着她，不笑也不板脸，语气很平。 “坐吧。” 招娣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腰杆挺得笔直。手心的汗把裤子都洇湿了一块，她悄悄在大腿侧面蹭了一下。 “你刚才说第一个月营业额两千一，这个数字是实打实的？” “是。我有账本，每一笔都记着，几瓶几块钱卖给谁的，都对得上。” 方永明点了下头，翻了翻报名表上的信息，抬起眼看她。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答。” “您问。” “第一，你的产量一个月能做多少瓶？” 招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是我加一个帮工，一天满打满算八十瓶，一个月大概两千到两千四。要是原料供得上、场地再大点，还能翻一倍。” “第二，你的客户都是些什么人？” “镇上三家饭馆长期供货，散客主要是赶集的镇上居民和偶尔路过的外地游客。我还走村串寨零卖，周边四五个村子都跑过。” 方永明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没抬头，又问。 “第三，你的产品有没有做过质量检测？检测报告有没有？” 招娣的嘴张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旁边那个年轻干事抬头瞟了她一眼，笔尖悬在纸上等着。 她吸了口气，声音沉了半拍，但没躲。 “没有。” 方永明的笔停了。 “我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但我之前不知道去哪儿做、花多少钱、要什么手续。我说实话，我连检测报告这四个字都是上个月才学会写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怕说出来会被人笑话。但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 “但我想办。方局长您告诉我去哪儿办、要多少钱、走什么流程，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这个东西弄到手。” 年轻干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偷偷看了方永明一眼。 方永明盯着她看了三四秒，把笔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倒是实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检测报告的事不急，但必须办。县里有食品质量检验中心，费用不高，你回去准备样品，到时候我让人跟你对接。” 招娣的心猛地提了一下，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松了又紧。 “您的意思是……” “你把东西拿给我看看。”方永明的语气不咸不淡，手指敲了敲桌面，“光听你说不算，我得尝尝。” 招娣的脑子嗡了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店就在镇南巷子里，骑车五分钟，我现在就去拿！” 她没等方永明回话，转身就往门口跑。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噔噔噔地响，前排几个老板被她跑出的风吹得眨了眨眼。 巷子里的路她跑过无数遍了，可这回跑得最快。铁门的锁都来不及拧正，哗啦一下推开，冲到货架前，一手抓两瓶三手抓五瓶，原味、麻辣、木姜子拌笋丝、香椿芽酱，五瓶酱菜塞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辣椒渍来不及洗了，就这么提着袋子又往回跑。 跑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差点撞上出来的建材刘老板，刘老板侧身让了一步，上下打量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方永明还坐在原位，年轻干事帮他倒了杯茶，桌上多了一副一次性筷子。 招娣把五瓶酱菜从袋子里掏出来，一瓶一瓶摆在桌上，标签朝着方永明的方向，手写的小卡片挂在瓶颈上晃了两晃。 方永明拿起木姜子拌笋丝那瓶，先看了看卡片上的字，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拧开盖子闻了闻，用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招娣站在桌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十个手指头拧成了麻花，心跳快得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方永明嚼完了，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香椿芽酱。 嚼了几下，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味道确实不错。” 五个字。招娣的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瓶子，眼眶热得发烫。 方永明把筷子搁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你的电话留给小赵，回去等通知。我们的扶持项目会有人下来做实地评估，场地、卫生条件、生产流程都要看，你提前准备好。” 招娣双手接过名片，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攥紧了。 “方局长，谢谢您。” 她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方永明摆了摆手，已经在翻下一份材料了。 招娣提着空布袋子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她的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磕着墙皮，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还在抖。膝盖还在抖。连下巴都在抖。 她趴在墙上喘了足足五分钟，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就剩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褪色的大字。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半天才找到秦朗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样？”秦朗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招娣张了张嘴，喉咙堵得死死的，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嗯……嗯嗯……” 秦朗那头沉默了一秒。 “过了？” “嗯嗯嗯嗯……” 她靠着墙往下滑了半截，蹲在走廊地上，手机贴着耳朵，鼻子酸得不行，使劲吸了两下。 秦朗在电话那头笑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可招娣听得清清楚楚。 她攥着手机蹲在走廊里，嘴角翘了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最后索性不压了，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他让我等通知，说会派人下来评估。秦朗，他说我的酱菜味道确实不错。” 秦朗那头安静了两秒，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那你现在该想的是，评估的人来了，你拿什么给他们看。你那个加工间，十五个平方，连转身都费劲，你觉得过得了关吗？” 招娣蹲在地上，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 她想起了那扇后窗外面，那间比她的店大一倍的铁皮棚子。 “孙二婶那个棚子，我必须拿下来。可她儿子在钱大龙的工地上干活，这个口怎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