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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女人王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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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女人王招娣:第018章 拜师学艺

“早就等你来了。”周婆婆的笑纹挤到一块儿,转身朝灶房走,“进来吧,别杵在门口。” 招娣跟进去,院子里那七八个大瓦坛还是上次的模样,坛口盖着粗陶盖子,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清晨的日头刚翻过山头,光照在坛身上泛出一层暖色。 周婆婆蹲到最大的那个坛子前面,伸手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酸辣味直冲鼻腔,招娣被呛得眼睛一眯,紧跟着口水就下来了。 “看好了。”周婆婆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旧菜刀,又翻出半筐红辣椒、一把花椒、两棵蒜,摆在案板上,“做酱菜不难,难的是分寸。什么菜用什么坛,腌多久翻几回,盐放多少,太阳晒几个,全在这儿。” 她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手掌心。 “没有秤?”招娣问。 “秤是死的,手是活的。”周婆婆拿起一把盐,在掌心里掂了掂,“这一把下去,刚好三钱。多一分咸死,少一分味寡。你用秤量个试试?量不出这个准头。” 招娣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抓了一把盐。 “多了。”周婆婆瞥了一眼。 招娣倒掉一些,又抓。 “还是多了。倒掉半指头。” 招娣小心翼翼地抖了抖手指,几粒盐落回罐子里。 周婆婆凑过来看了看。“这回差不多了。记住这个手感,手心发沉但不坠,就是三钱。” 招娣把手掌攥紧又松开,反复感受了好几遍。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周婆婆手把手教她处理辣椒。椒籽要不要去、蒜瓣怎么拍、豆角切多长、花生碾多碎,每一步都有讲究。招娣蹲在案板前切豆角,刀工生疏得很,粗的粗细的细,长短不一。 “你这切的什么玩意儿?喂猪都嫌丑。”周婆婆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我、我再切一遍。” “切十遍也是这样。”周婆婆夺过她手里的刀,唰唰几刀下去,豆角丁整整齐齐,每一颗大小一模一样,“看见没?刀口往下压的时候,左手的指节抵住刀面,匀速往前推。你那个剁法,不是切菜,是砍柴。” 招娣接过刀,照着做。第一刀还行,第二刀又歪了。 周婆婆也不急,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她切。切了半筐豆角,招娣的右手虎口酸得发麻,手指上新结的痂又裂了,渗出血丝来。 “行了,把这些拌上盐和辣椒粉,装坛。” 招娣把切好的豆角、辣椒丁、碎花生、芝麻按周婆婆说的比例拌在一起。她抓了一把盐撒进去,周婆婆在旁边摇头。 “多了。” 她倒出来一些。 “又少了。你刚才记的手感呢?” 招娣咬着嘴唇,重新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抖掉几粒。 “这回还凑合。”周婆婆点了下头。 拌好的酱菜装进小坛子里,用木棒一层一层压实。周婆婆教她怎么封口,黄泥和着稻草灰糊上去,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三天后开坛。”周婆婆拍了拍手上的泥,“要是味儿对了,就算你入门了。” 三天后,招娣揭开坛盖,舀了一勺出来尝。 咸得她舌头发木,回味里还泛着一股苦涩。 “婆婆,怎么这么咸?” 周婆婆尝了一口,皱起眉头,又放下了。 “盐还是多了,辣椒籽没去干净,豆角切得太粗,水分没沥够。”老太太掰着指头数了四条毛病,“倒了重来。” 招娣看着那一整坛酱菜,心疼得胸口发紧。那些辣椒和花生都是她从山上采回来的,攒了两天才凑够这么多。 “倒了?” “不倒留着喂鸡?鸡都不吃这个味儿。”周婆婆冷着脸说。 招娣咬了咬牙,把坛子端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泔水桶前,一把倒了进去。酱菜混着汁水哗啦啦灌下去,溅了她一裤腿。 她抹了把脸,蹲下去洗坛子。 “婆婆,我重来。” 从那天起,招娣的日子被压成了三段。天不亮上山采野菜、挖辣椒、捡花生,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就赶回周婆婆家做酱菜。下午回家照顾父亲,傍晚去镇上零卖几把野菜换米钱。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秦朗的教室里,学完字回来已经快十点。 十点回到家还不能睡。她得把当天泡的酱菜翻一遍坛,检查盐度,记下时间。在那个旧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上“第二坛,盐少半指,辣椒去籽,豆角切小丁”。 第二坛做出来,不那么咸了,可辣味冲得人直咳嗽,花生碾太碎成了粉末,拌进去糊成一团。 倒掉,重来。 第三坛,盐和辣椒的比例终于对了,可她忘了晒够日头,坛里闷出一股酸馊味。 周婆婆揭开盖子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你赶着投胎呢?我说晒三个大太阳就是三个,你晒两个半就封坛,省那半天的工夫干什么?” 招娣的眼眶一红,硬是忍住了。 “我怕来不及。”她的声音很低,“张婶给了我一个月,已经过了快十天了。” 周婆婆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急也不能糟蹋东西。酱菜这行当,差一分都不行。你嫌慢,酱菜不嫌慢,它有它的脾气。你赶它,它就给你脸色看。” 招娣擦了把眼睛,把第三坛也倒了。 连着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她的脸熬得蜡黄,颧骨上的肉都凹了进去。有一天早上从山上回来,经过院子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栽进柴堆里。 刘桂兰正好从灶房出来,看见了。 “你是不要命了?”刘桂兰的嗓门拔得老高,“半夜三更不睡觉捣鼓那些坛子,白天又往山上跑,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妈,我没事。” “没事?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黄得跟纸似的!你要是倒了,这个家谁管?” 招娣没吭声,端起篓子往外走。 “站住!”刘桂兰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碗红糖水,“啪”地搁在桌上。 招娣回过头,愣了一下。 刘桂兰别过脸去,嗓门还是凶巴巴的。“喝了再走。红糖水补血的,你不知道?” 招娣看着那碗红糖水,鼻子一酸。她走回去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红糖水热乎乎的,甜味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她把碗放下,抹了把嘴,声音有点哑。 “妈,谢谢。” “谢什么谢,快滚。”刘桂兰头也没回。 招娣背起篓子出了门。走到院墙外头,她停了一步,回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刘桂兰还站在灶台边上,正在用手背擦眼睛。 招娣咬住嘴唇,转身走了。 第四坛酱菜在一个晴天的下午开了坛。 招娣的手在坛盖上搁了好一会儿才敢揭。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盖子。一股味道冲出来,酸、辣、回甘,层层叠叠的,跟她第一次吃周婆婆酱菜时闻到的那股香气一模一样。 周婆婆走过来,用筷子挑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表情从皱眉变成松弛,最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了。这味儿能拿出去了。” 招娣捧着那个粗瓦坛子,手指发白,浑身都在颤。不是害怕,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激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堵得死死的,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周婆婆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高兴太早。会做是一回事,能卖又是另一回事。” 招娣抱着坛子蹲在院子里,脑子飞速地转。那天晚上她在秦朗的教室里,没有翻作业本,而是掏出那个记账的旧本子,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一斤一块五,二十斤三十块。” 秦朗在旁边改教案,扫了一眼她的本子,没说话。 招娣的铅笔在纸上敲了好几下,忽然停住了。她盯着那行数字,慢慢皱起了眉头。 “秦朗。” “嗯?” “我做出来了,可我没有瓶子装,也没有摊位卖。镇上那些人一听我的名字就躲。”她攥着铅笔,手指关节发白,“你说,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