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介入导管室。 陆仁走后没多久，导管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配助手程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铅衣都没穿好，一边系带子一边往任雪锋跟前凑。 “任主任，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声道歉，“家里临时有点事，耽误了，路上一直往这边赶。”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今晚两台急诊，他这个助手不在，任主任连台做，换作平时，任雪锋早把人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训一顿了。 他在科室里待了这么久，最清楚任主任的脾气。 台上哪个动作慢了半拍，当场就要被点出来，语气一点都不留情面。 今晚自己迟到这么久，错过了两台急诊，他都想好了，任主任肯定要发飙了！ 他低着头，等着那阵熟悉的数落落下来。 可任雪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嗯”了一声，转身去洗手了。 助手愣在原地。 啊？这是咋回事？ 他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任雪锋脸色平平，说不上高兴，可也没有平时那种压着火气的阴沉。 这太不对劲了啊！ …… 程鹏换好铅衣，凑到跟台护士旁边，一边整理器械包，一边压低声音问。 “今晚两台急诊，怎么弄的？” 跟台护士随口道：“任主任一个人主刀，助手是一个研究生，叫陆仁。” “研究生？”程鹏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研究生来给任主任当助手？” “对啊。”护士看了他一眼，“许曼打的电话，说你临时有事，把人叫过来搭把手的。” 程鹏愣住了：“哪个组的？” “程时咏教授组的，刚来的研究生。”护士回忆了一下，“年纪不大，看着白白净净的，手上真利索。” “穿得挺顺的。”护士又补了一句，“第一台前降支，第二台下壁，右桡穿不通，人家改的左桡，一针就进去了。任主任今晚心情不错，下台还夸了他两句。” 程鹏听完，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研究生？ 一个刚进科室没几天的研究生，上来就能给任雪锋当助手，还穿通了左桡，还被夸了？！ 他在这个念头里陷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别扭。 他跟着任主任上台也有小半年了，平时哪次不是他在旁边递器械，打配合。 怎么自己一请假，随便来个研究生，就把这台给接过去了，还接得挺漂亮？ …… 他这边还没缓过神，导管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急诊那边的平车一路推过来。 “任主任，又一台，急性非ST段抬高心梗。”急诊医生一边跑一边报，“外院转过来的，胸痛六个多小时，药物压不住。” 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下面地市医院转上来的。 当地医院做了心电图、抽了血，发现心肌酶升高，不敢随便上台，连夜往这里送。 任雪锋转过身，立刻查看患者病历资料：“知道了，准备上台！” 程鹏心里叹了口气，赶紧跟上去。 大医院的急诊介入，就是这样。 一到晚上，周边各个区，各个二级医院的病人，陆陆续续往这里送。 本地处理不了的，手术条件不够的，全都往他们这里转。 外院转来的危重病人尤其多，往往送到的时候，胸痛已经拖了好几个小时。 任雪锋这个急诊介入组，夜里的台子，一台接着一台，很少有空下来的时候。 …… 病人上了台，消毒铺巾，任雪锋站到主刀的位置。 “造影管。” 程鹏在器械包里翻了两下，才把造影导管递过去。 晚了大概两三秒。 任雪锋没出声，接过来，自己接上压力：“导丝。” 程鹏再把导丝递过去，头端角度偏了一点。 任雪锋接过来，手腕一转才理顺。 到了造影环节，屏幕上病变显出来。 程鹏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屏幕，没说话。 任雪锋等了一下，发现他没有报心率血压的意思，自己扭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他心里那点不耐烦，又往上冒了一点。 换作陆仁在旁边，病人心率掉了、血压低了，人早就报出来了，哪里用得着主刀自己分神去看监护仪？ 造影管在左冠口试了两次，位置才稳住。 程鹏递压力连接的时候，接头没拧紧，造影剂往外渗了一点，任雪锋低头重新压了一遍。 “注意点。”任雪锋皱了皱眉头。 程鹏赶紧点头，手上更紧张了。 “球囊备好了吗？” 程鹏低头翻器械包，翻了一会儿，才把球囊拿出来，拆开包装。 任雪锋看了一眼时间，眉头皱了起来。 “让你提前备着，上台之前就该拆好，等到要用了再翻包，病人血管堵在那里，等你？” 程鹏心头一紧，赶紧把球囊递过去。 “导引导管换一下，左冠口位置偏了，这根不行，换6F的。” 程鹏立刻低头重新找。 台上气氛一点点紧了起来。 跟台护士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叫苦。 任主任今晚本来心情不错，怎么一上台，又开始挑毛病了？ …… 好在手术还算顺利，回旋支一处狭窄。 球囊扩开，支架放到位，血流恢复。 不过造影过程中，病人出现过一次短暂的血压下降，监护仪上数字往下掉。 程鹏光顾着看屏幕上的血管影像，没及时发现，还是任雪锋自己先瞥到，喊护士推了一小支多巴胺。 可这台做下来，任雪锋心里那点顺畅，没剩下多少。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到底是助手今晚状态差，还是自己要求变高了？ …… 下台换衣服的时候，程鹏站在旁边，脸色一直绷着，心里七上八下。 他想不通。 以前不都是这么配合的吗？ 递导管、换导丝、备球囊，哪一步不是这样走过来的。 今晚怎么了，看什么都不顺眼，一会儿嫌慢，一会儿嫌型号错，一会儿又怪他不提前准备。 他记得自己刚进门那会儿，任主任明明脸色还可以，不像要发火的样子。 怎么一上了台，转眼就黑了脸？ 程鹏小声嘟囔了一句：“任主任不会是大姨夫来了吧？” 旁边跟台护士听见了这句话，抿着嘴没敢笑出声。 她心里其实隐约明白一点。 今晚那两台，陆仁在旁边配合得太顺了。 任主任被那种顺畅养了一晚上，回头再看自己原来的助手，自然处处都觉得慢半拍。 这就好比吃惯了细粮，再端上一碗粗粮，舌头先不答应。 可这话，她一个护士不方便说。 …… 手术结束，任雪锋坐在观察室的椅子上，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那台手术。 助手程鹏的问题，他其实心里清楚。 这些毛病今晚之前就存在，只是他没往心里去。 急诊台忙起来，助手能把东西递到手里，就算合格。 但是今晚被陆仁一比，程鹏这些毛病才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右桡一针见血，左桡两针穿通。 台上反应快，判断准，配合起来不用费口舌。 任雪锋干急诊介入这么多年，带过的助手不少。 像陆仁这样，能提前一步想到主刀要什么，还能主动把病变和风险说出来的，太少了！ 任雪锋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下次有机会，可以再把陆仁叫过来跟台。 他很好奇，陆仁到底是什么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