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窗边，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这个安排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分会场那场报告能让国际同行记住UBA1，记住他的名字，就已经达到目的。 从没想过还能再进一步，现在居然能够直接登上主会场的国际舞台！ 小徐笑眯眯地拿出了下午的会议安排表，是刚刚更新的，“陆医生，像韩教授那样的资历，这次也只能在分会场讲，连主会场的边都挨不上，组委会这是把你当成这届大会，最大的惊喜了。” “我知道了。”陆仁接过会议的安排表，“下午几点？我准备一下。” “两点，安排在主会场。”小徐看着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样子，心里暗暗佩服，“报告时间放宽到二十分钟，讲完之后，会留十分钟提问，台下有好几位血液领域的国际泰斗。” “好。”陆仁重新合上行李箱，然后打开电脑，将PPT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重点的内容，他稍稍做了一些调整，好让这套东西配得上主会场那块全球瞩目的大屏！ …… 时间一点点靠近下午两点。 圣地亚哥会展中心，主会场的大门敞开着，巨大的吊灯下，一排排座位渐渐坐满。 来自世界各地的血液学专家鱼贯入场，不少人正是冲着这场临时加演的报告来的。 直播的镜头已经架好了。 屏幕上，直播信号开始跳动，同传频道里各种语言依次就绪。 “大家好，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来自我们华夏的年轻血液领域专家，陆仁教授！” 主持人走上台，笑着向全场宣布这场特别安排的报告。 在这种场合，任何一个名字前面，都会被冠以“教授”！ 不过，大家也不会在乎这种细节的问题，毕竟能够站在这种舞台上的，哪一个不是成名已久的教授呢？ 当然了，除了现在的陆仁。 陆仁深吸一口气，看着黑压压的观众们，缓缓走上主讲台。 下一秒，全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讲台的方向。 …… 主会场比陆仁想象中还要大，环形会场座无虚席。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各位同仁，下午好。” “今天我想向大家报告一种此前从未被认识的疾病，以及我们一步步揭开它面目的全过程。” 陆仁上来之后，并没有立刻堆砌复杂的分子机制，而是从第一个病人讲起。 那是在一次义诊中遇到的特殊患者，反复发热、炎症指标异常，所有常规检查都无法解释。 正是这个“解释不通”的病例，让他意识到眼前或许藏着一个尚未被医学命名的东西。 顺着这条线，他讲UBA1基因的突变。 随后，他又讲到了Met67这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备用翻译起始位点，讲他们如何证明截短蛋白是真实存在的新亚型，又如何顺藤摸瓜，找到它通过NF-kB通路驱动炎症的完整机制。 最后用细胞和动物模型完成闭环验证！ 台下，原本神情各异的国际权威们，都认真地聆听着。 前排几位白发苍苍的泰斗，起初还带着审视。 一个如此年轻的报告人，又是临时加进主会场，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多少真材实料。 可随着报告深入，那点审视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 报告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几位国际上的泰斗轮番举手。 这里随便拿出一个，在国际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前排一位美国教授举起了手。 主持人将话筒递了过去。 这位是国际知名的分子血液学权威戴维森教授，以治学严谨，提问犀利著称。 他经常在开会的时候，提出各种刁钻的问题。 因为他的问题而露怯的年轻学者，不计其数！ “陆医生，”戴维森扶了扶话筒，开门见山，“你的数据很完整，但我要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你观察到截短蛋白、NF-kB激活和炎症表型同时存在，可相关并不等于因果。” “UBA1是泛素化的关键酶，突变完全可能导致全长蛋白功能缺失，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致病。” “你凭什么断定，真正驱动疾病的是截短蛋白的获得性功能，而不是全长蛋白的功能缺失？” 问题一出，不少学者都微微点头。 这一问直指要害，几乎是这类研究最容易被攻破的地方！ 陆仁神色不变，从容接过话头：“教授，这正是我们花了最多力气去回答的问题。” “第一，我们在正常细胞里单纯敲低全长UBA1，模拟功能缺失，结果确实出现了泛素化障碍和细胞应激，但NF-kB通路没有被显著激活，炎症因子也没有明显升高。” “也就是说，功能缺失无法完整解释患者的炎症表型。” “第二，我们在全长UBA1完全正常的细胞里，单独引入那个截短蛋白。结果IkB降解、NF-kB入核、炎症因子大量升高，疾病表型被直接复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把截短蛋白上结合IkB的关键氨基酸位点做了突变，让它无法再结合IkB，然后再把它放进细胞。这一次，哪怕截短蛋白照常表达，NF-kB纹丝不动，炎症也没有出现。” “所以，致病的不是别的，正是截短蛋白结合IkB”这个全新的功能。我们还在患者来源的细胞里敲低截短蛋白、抑制NF-kB，表型随之逆转。” 他环视全场，声音清晰。 “功能缺失解释不了，单独表达能复现，破坏结合位点又能消除。” “这三条放在一起，截短蛋白是致病的原因，而不是伴随的结果！” 话音落下，戴维森盯着他看了片刻，眼里的审视变成了赞许：“非常漂亮的设计，这个问题，你答得无懈可击。” 话音刚落，会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接下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 截短蛋白结合IkB的关键位点如何排除其他可能？ 动物模型的表型和患者临床症状是否完全对应？ NF-kB抑制剂的治疗窗口在哪里？ 未来是否考虑基因层面的根治？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会场里掌声雷动，不少人甚至站起身来。 大会主席走上台，看着陆仁，语气里满是赞许。 “这是本届大会最精彩的报告之一，一个全新的疾病，被一位年轻学者完整地呈现给世界。” “这正是我们聚在这里的意义！” …… 圣地亚哥是下午，而在万里之外的华夏，此刻已是凌晨。 太平洋与华夏之间隔着大半个地球，时差整整十五个小时。 可这丝毫不妨碍无数人守在屏幕前，等着这场直播。 南华医学院，实验楼。 沈妍和吴倩今天都没有回去，两人挤在一台电脑前。 从陆仁登台起，她们就紧张无比，甚至比自己站上讲台还激动。 她们是跟着这个课题一路走过来的，太清楚这背后的分量了！ 陈东博和刘芳也没睡，都在各自的家里看着会议的直播。 顾言、李想，他们在Offer群里的消息就没停过。 在京都，苏晚同样守着屏幕。 而在京都另一处，周正宏也看到了这场报告。 他如今已被撤职，论文撤稿，正等着后续处理。 凌晨，他鬼使神差地点开直播，看见那个曾被他忽视，如今却光芒万丈的年轻人。 周正宏的心里顿时涌起各种情绪，嫉恨、不甘、酸涩，种种滋味翻江倒海。 同在会场的韩教授亲眼目睹这一幕，更是脸色复杂，一言不发。 …… 报告散场，陆仁刚到后台，一位老者便迎了上来。 正是克莱因教授，国际血液学界的殿堂级人物，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 他刚才坐在第一排，听得格外专注。 “陆，你的报告令人惊叹。”克莱因握着他的手，“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像你这样有天赋、又有完整科研思维的年轻人了。” “谢谢教授。”陆仁看过这位教授的论文，血液科很多顶级指南都是这位教授牵头制定。 克莱因教授身后跟着几个人，大部分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看起来都比较年轻，应该是他的学生。 克莱因教授又问了几个关于陆仁实验的问题。 陆仁的回答，依旧是无懈可击。 克莱因教授满意地点点头：“陆，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加入我的研究所。” 这话一出，不仅陆仁愣住了，连克莱因教授身后的几个年轻人都惊住了，他们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之色。 只听克莱因教授继续道：“陆，我会亲自带你，给你最好的平台，最充足的资源，让你心无旁骛地做研究。以你的天分，这里能给你的，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起点！”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多少学者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到这样一句承诺。 陆仁沉默了片刻，却缓缓摇头，郑重说道：“教授，谢谢您的厚爱，这是我莫大的荣幸。” 他微微欠身，“但我不能留下。” 克莱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身后的那几位年轻人，都瞪大了双眼。 他们第一次看到教授向一个华夏人发起邀请，还给了如此优厚的条件，但是却被拒绝了！ “教授，我已经选择了京都大学，那里有一位导师，愿意给我一间独立的实验室，放手让我做自己的研究，我不能失信于他。”陆仁抬起头，目光坚定，“更重要的是，我的课题、我的病人、我的团队都在华夏，这个疾病最初是在那里被发现的，我有责任回去，把它研究透彻，让那些还在等待答案的患者看到希望。” 克莱因静静听完。 起初的意外，渐渐变成了更深的欣赏。 他见过太多在机会面前，轻易改变方向的年轻人。 却少见这样一个，面对顶级诱惑依然清醒，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这样的年轻人，或许比单纯的天赋更难得。 “我尊重你的选择。”克莱因教授重新握住陆仁的手，“我的研究所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无论你将来在哪里，我都希望能与你保持合作。” “谢谢教授。”陆仁认真应下，“一定会有机会的。” 走出会展中心，圣地亚哥的晚风带着太平洋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仁抬头望了望异国澄澈的夜空，只觉得心里一片通透。 他当然知道克莱因教授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真的答应了，他未来的科研，肯定要比现在顺畅很多。 克莱因教授的资源，绝对不是京都大学能比拟的。 但是，对于陆仁来说，华夏才是他的根！ …… 回到酒店，小徐也听说了克莱因教授邀请的事情。 “陆医生，您真的不再想想？”小徐也惊愕不已，“您知道克莱因教授在我们血液科的领域，那就是顶级专家，没有之一！” 陆仁开始收拾行李，笑道：“我已经拒绝了，主要是在这里吃不惯啊，还是怀念家里的热干面和肉包子。” 还真别说，这几天陆仁虽然也吃了中餐，但是这里的中餐经过了改良，很多都不是那个味道。 要不是他带了几瓶老干妈，这几天嘴巴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小徐知道肯定不是这个原因，但是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觉得很可惜，这可是国际顶级教授：“陆医生，您和其他年轻人，还真不一样。” “难道是更帅一些？”陆仁整理了一下发型。 小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