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慢慢热起来了。 江城与京都，那场轰轰烈烈的风波终于随着一纸通报，彻底平息了。 网上的热议，渐渐散去。 曾经铺天盖地的新闻和帖子，也被更新的热点盖了过去。 自始至终，陆仁都没有过多的关注。 他在南华的日子很简单。 每天都是宿舍、食堂、实验室，三点一线。 周正宏被查，他那个曾经声势浩大的课题组，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跟风涌入UBA1领域的那些团队，眼见风向不对，全部都撤了出去。 到如今，国内真正系统、深入地，研究这个新型基因疾病的大型团队，就只剩下陆仁的团队。 再没有人或者团队，跟陆仁抢时间了。 陆仁更加地沉住了气。 科研这东西，最忌讳的就是被人逼着往前跑。 如今赛道上，空空荡荡！ 陆仁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把UBA1的机制，做深、做透！ …… 不过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仁没有忘记。 那就是受邀参加国际血液大会的年会，本来这个大会也邀请了周正宏，现在只有陆仁去了。 虽然只是不是在正会上汇报，只是个一口头汇报，但是能够参加这种级别的大会，对于陆仁这种本科生来说，已经是顶级的荣誉了。 等陆仁参加完国际血液大会的年会，他本科生涯也要结束了。 后续这南华边的实验如何安排，他还要提前规划好。 去参加国际血液大会的头一天，陆仁来到实验室进行临行前的安排。 实验室，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行。 沈妍早已经能独当一面。 陆仁把UBA1的很多事交给她，已经是很放心了。 “现在不用急了，慢慢来。”陆仁看着正在实验台工作的沈妍，“不用急着发论文，可以更安心的来打好实验的基础。” “嗯。”沈妍笑着点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干自己手上的活儿。 至于另一边的吴倩，这时候也兴冲冲的朝陆仁喊道：“学长，SGLT2i那组数据，出来了！” 她已经把所有的数据都整理好了，就等着陆仁过来，给他过目。 “学长，用药之后，心肌细胞，酮体氧化，明显增强。钠氢交换体的活性，被显著抑制。细胞肥大、纤维化的指标，也都下来了……重复性，很好！” 陆仁接过数据，仔细看了一遍，又调出原始数据核对，确认没有问题。 他微微点头：“数据已经够了，逻辑也闭环了。吴倩，这篇关于SGLT2i的，你可以开始写论文了。” 吴倩愣了一下，随即心口怦怦直跳：“学长，这篇……我我来写？” 她之前参与的论文，都是跟着陆仁和沈妍的。 这还是第一次，要由她自己执笔一篇论文。 “当然，你做的，你最清楚。”陆仁笑了笑，“你可以是这篇论文的一作。” 不过，他也没有让吴倩从空白写起。 而是拿过来一张白纸，提笔帮她把论文的骨架理了一遍。 “引言，就从心衰能量代谢讲起，把SGLT2i临床获益和背后机制不清，这个缺口点出来！” “方法和结果，按你做的来写，每一组图表，你自己先试着画。” “讨论是重点，把酮体氧化、钠氢交换，这两条线串起来说。” 陆仁讲得很细致，把其中可能涉及到的问题，全部都列举了出来。 吴倩认真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学长，谢谢你。” 当初，要不是陆仁把她选进实验室。 她大概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本科生。 “谢什么，路是你自己走的。”陆仁摆摆手，把手中写满论文思路的纸给了吴倩，“接下来可是要靠你自己了。” “嗯！”吴倩将纸轻轻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 六月初，美国圣地亚哥。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飞机稳稳降落在圣地亚哥国际机场。 陆仁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一眼就看到出口处举着接机牌的一位职业装女子。 牌子上写着这次国际血液大会的名称，旁边是赞助方。 这是一家全球知名跨国药企的标志。 女子是这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她是华裔，华夏名叫徐茹青，负责接待前来参会的华夏专家。 她核对过陆仁的信息，脸上却难掩惊讶。 虽然名单上早就写明了这位受邀者的身份，可亲眼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拖着行李走到面前，她还是愣了一下。 干这行多年，她接待过的专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无一不是两鬓斑白，又或者是头顶微秃的前辈。 像陆仁这样年轻的受邀参会者，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陆医生您好，我是负责接待的，您叫我小徐就好。”她很快回过神，热情地道，“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先送您去酒店，证件和会议资料路上给您。” “麻烦你了。”陆仁点点头。 车子驶往市区，小徐一边开车一边介绍。 大会为期四天，全球几十个国家的血液学专家齐聚圣地亚哥。 主会场的报告人都是国际上叫得出名号的权威，分会场则安排了大量口头汇报和壁报交流，规模是这些年少见的盛大。 到了酒店，小徐陪他在前台办理入住。 等候电梯时，几位同样挂着参会证件的华人说笑着走过，为首是一位六十岁上下，气度沉稳的老者。 看胸牌，是国内某知名医院血液科的韩教授。 异国遇到同行，陆仁礼貌地点头致意，还主动开口问好：“韩教授好。” 可韩教授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径直和身边人说着话从他身旁走过，没有半分回应。 陆仁微微皱眉。 一旁的小徐也有些尴尬，连忙打圆场：“韩教授他们一路转机，估计是累着了，没留意，您别往心里去。” “也许吧。”陆仁没有点破。 他看得很清楚，对方那一眼分明落在他脸上，那份刻意的冷淡，可做不了假。 …… 进了房间，小徐把证件和日程表递给他，仔细交代了会场位置和往返班车，这才准备告辞。 陆仁翻开日程，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并没有被安排进主会场做正式报告，而是在第二天下午的一个分会场，做十五分钟的口头汇报。 “您别小看分会场，能被选上做口头报告已经很厉害了。”小徐看出他在看日程，笑着安慰，“分会场不直播，来听的也多是各国中等年资的专家，氛围比主会场轻松，您把平时做的东西讲清楚就没问题。” 陆仁笑了笑：“谢谢，麻烦了。” 说实话，这种场面他并不发怵。 重生一回，两世为人，又有参加医学综艺，在全国直播里摸爬滚打的经验。 他的心态远比同龄人沉稳，站上讲台面对一屋子外国面孔，于他不过是换个地方讲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送走小徐，他打开电脑，想了想，还是把酒店大堂那位韩教授的资料查了一遍。 这一查，缘由就清楚了。 韩教授与周正宏是多年旧识，学术往来密切，连周正宏那两篇UBA1论文的专家推荐里都有他的名字。 周正宏如今身败名裂。 韩教授对同样研究UBA1，又在这场风波里扮演了关键角色的陆仁是什么观感，可想而知。 “原来是这样。”陆仁合上电脑，神色平静。 别人愿意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他只需把自己的报告做好。 收拾好行李，陆仁就在酒店附近逛了逛，看一下异国的风土人情。 不过，毕竟人生地不熟的。 他就是简单走了走，然后便回酒店休息了。 …… 第二天下午。 分会场的口头报告准时开始。 巧的是，韩教授的报告被安排在同一时段相邻的另一个会场。 作为成名多年的老专家，他的名头摆在那里，开场前走廊里的参会者几乎都朝那个方向涌，签到台前人头攒动。 相比之下，陆仁所在的会场就冷清得多。 零零散散坐了二三十人，还有几个是中途进来歇脚的。 陆仁站在讲台后，将这些看在眼里，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调出幻灯片，对着台下微微颔首，用流利的英语开始了汇报。 汇报的内容，正是UBA1这个全新的疾病。 从义诊中第一个症状奇特的患者讲起，到这种基因突变导致的临床表型. 从发现Met67这个备用翻译起始位点，到证明由此产生的截短蛋白并非降解碎片，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新亚型. 再到这种截短蛋白如何通过激活NF-kB通路促进炎症反应，以及在细胞和动物模型上得到的完整验证。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逻辑层层递进。 一个从未被报道过的疾病，就这样在他的讲述里被完整勾勒出来/ 有现象，有机制，有验证，也有潜在的治疗靶点。 陆仁讲得不疾不徐，重点处反复强调，复杂的机制被他用清晰的图表和简练的语言，讲得明明白白。 …… 十五分钟汇报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起初还略显稀疏的会场，随着一个个问题抛出和陆仁精彩的回答，气氛迅速热了起来。 “你是怎么想到去验证一个备用翻译起始位点的？这在常规研究里几乎不会有人关注。” “截短蛋白结合IkB的关键氨基酸位点，你们是如何精确定位的？” “NF-kB抑制剂在动物模型上逆转了表型，这是否意味着未来可以成为治疗方向？” 陆仁对答如流，每个问题都答到点子上，不仅给出结论，还把背后的思路和依据娓娓道来。 台下的专家越听越惊讶，不时低头记下什么，有人眼里已经透出掩不住的赞叹。 消息像长了翅膀，走廊里，相邻会场，不断有参会者听说这边讲得精彩，悄悄推门进来。 后排的座位一点点被填满，连过道上都站了人。 而隔壁韩教授的会场，原本满当当的听众竟稀稀拉拉走了不少。 声势，此消彼长。 就在提问接近尾声，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后排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岛国专家忽然举起手，接过话筒站起身来。 他年纪不小，是岛国某大学血液科的教授，神情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开口，问题就带着明显的锋芒。 “陆医生的报告很精彩，但我有一个疑问。”他的英语带着浓重口音，“就在不久前，你们华夏一个叫周正宏的团队，同样研究UBA1，结果被证实系统性数据造假，论文大量撤稿，这件事在国际上已经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回陆仁身上，话里的意味毫不掩饰。 “你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研究同一个方向，结论又漂亮得惊人。” “在你们那里刚曝出这么严重的丑闻之后，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数据不是另一个精心编造的故事？” 这话一出，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周正宏的丑闻确实让华夏学者在国际上灰头土脸。 这种质疑虽刻薄，却戳中了不少人心头的疑虑。 陆仁站在讲台上，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口头汇报不比书面论文，他无法当场把堆积如山的原始数据一一摊开。 但他很清楚，这一刻退不得，也绕不开！ 陆仁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没有急着替自己辩解，而是先缓缓开口问了一句。 “这位教授，在质疑我的数据之前，我想先请教您几件事。” “2014年，贵国的小保方晴子在《自然》发表所谓STAP细胞论文，轰动世界，结果被查出数据造假、图片拼接，论文撤稿，她的导师笹井芳树因此自缢，这桩丑闻举世皆知。” “2012年，贵国的森口尚史宣称已经用诱导多能干细胞治愈了重症患者，连美国的机构都被惊动，最后同样被证实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就在几年前，贵国某大学的诱导多能干细胞研究中心，山中伸弥教授所在的地方，也被曝出论文数据造假，山中教授不得不公开向全世界道歉。” 陆仁将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不疾不徐地数出来。 每一个都是确凿无疑，在全世界掀起过轩然大波的丑闻。 而且无一例外，全都发生在岛国！ 会场里鸦雀无声。 陆仁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反问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整个会场。 “按照您刚才的逻辑，一个国家有人造假，这个国家所有的研究就都值得怀疑。” “那么岛国有小保方晴子，有森口尚史，有东京大学的造假事件，全世界都看在眼里。” “我是不是也可以就此推断，您本人发表的每一篇论文，也都是造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