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诧异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没有继续在文字里反复琢磨，直接找到程时咏留下的联系方式，把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程教授，您好，我是陆仁。” 陆仁来到寝室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您的消息我看到了，有些话，文字里说不清楚，想在电话里，跟您聊几句，不会耽误您太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程时咏略带疲惫的声音：“好，你说。” “程教授，我想先问您一句。”陆仁没有绕弯子，“您说自己不是我最好的选择，是不想要我这个学生，还是……有别的难处？”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陆仁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 “陆仁，你是个好孩子，也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出色的苗子。” 程时咏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正因为如此，有些话，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京都大学心内科副主任办公室。 程时咏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微微蹙着眉头。 “你知道，京都大学心内科，意味着什么吗？” “全国的心内科医生，削尖了脑袋，都想往这里挤。” “能站在这个科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这里的竞争，比你想象的，还要残酷。” “我今年，本想再往前走一步。” 说到这里，程时咏的声音低了下来。 “但是我那个直接竞争对手，势头正盛，科室主任的位置，几乎，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论资历，我不输他，论手上的项目、临床的功夫，我也未必比他差。” “可这圈子里，往上走，靠的，从来不只是这些。” “我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卡了很多年了。往后，怕是还要，继续卡下去！” “现在，你明白了吧？”程时咏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现在有BlOOd一作，全国都看着，多少名头比我响、平台比我大的教授，巴不得把你招到门下去。” “你要是投了我，我给不了你院士、主委那样的招牌，也未必能在你往后的路上，铺多宽的道。” “万一，因为我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平台，把你这么好的苗子，给耽误了……” 他停顿了一下，那语气里，透着一位前辈的厚道，也透着几分无奈。 “我良心不安。” “所以，我才劝你，想清楚。” 电话这头，陆仁安静地听完，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程时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了。 “程教授，我就想请问您一个问题，您能不能给我提供一间，可以独立使用的实验室？” “我不要您的招牌，也不需要您为我铺什么路。”陆仁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除了京都大学心内科这个大平台之外，我只需要一个地方，能让我安安心心，做我自己的实验。” 电话那头，程时咏明显怔了一下。 “独立实验室？”他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陆仁，你这话的意思，是要……自己做研究？” “我知道你在做那个新型疾病，UBA1，发BlOOd的那个。” 程时咏百思不得其解。 “可那毕竟，是血液病方向的东西，而我这里，是心内科，你人进了心内科，总不能还指望着……”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一顿。 难不成，陆仁那里，还有什么心内科的科研项目？ “程教授，现在，还不方便说得太细。”陆仁没有正面摊牌，只是淡淡道，“我确实有想法，除了人手、经费之外，我最缺一个，能让我不受打扰、把想法做出来的独立环境。” “您给我一块地方，剩下的，我自己来。” “当然，您这边，若是有什么任务和课题，需要我搭把手，我一样义不容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分钟。 程时咏是个聪明人，他虽然还猜不透，陆仁到底藏着什么。 可这番话里的底气，他听得明明白白。 一个本科生，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要么，是狂妄。 要么，是真有那个本事！ 而陆仁，显然是后者。 “好。”程时咏没有再多问，忽然笑了，那笑声里，连日来的疲惫和郁结，竟散了几分，“一间独立实验室，我给你。我手里正好还有一块地方，收拾收拾，够你用。” “项目的事，我也可以帮你申请。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门道还是有一些的，能替你争取的，我替你争取。”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认真。 “至于我手上的经费，只要你，用在正道上，我也可以，往你那边，适当倾斜。” “陆仁，你信得过我，我肯定不能让你失望。” “谢谢程教授。”陆仁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那我等会儿就在系统里，填报您了。” “好。”程时咏点头，忽而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心内科的想法，等你来了京都，我倒要，好好听听。” “一定。” 挂了电话，陆仁看着蔚蓝的天空，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 他回到寝室，打开电脑的保研系统，在导师志愿那一栏。 没有再犹豫，郑重的填上了程时咏的名字。 然后点击了提交。 看着系统提示的“已提交”，陆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院士也好，主委也罢，那些旁人趋之若鹜的名头，在他眼里，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 而此时的江城协和医院，心内科主任办公室。 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弥漫在空气当中。 王国平坐在桌前，那本论文摊开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动一下。 他胸口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带了这么多年学生，有些规矩，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学生的论文，通讯作者，就该是导师！ 这是行规，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学生能有今天，是谁领进门的？ 课题、平台、学籍，哪一样，不是导师给的？ 多少学生的论文，自己只出了点力气，最后通讯那一栏，还得恭恭敬敬，写上导师的名字。 自己的学生，放着导师不挂，转头把一个外校本科生，捧上了通讯作者的位置。 这要是传出去，他王国平的脸，往哪儿搁？ “好，好得很。”王国平咬着牙，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纸笔。 开始写信，列举顾言学术不端的材料。 每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其一，顾言身为在册学生，发表论文，未经导师知情、签字同意，私自投稿，违反学校关于学生发表学术论文的管理规定。 其二，论文署名严重失当。一个外校本科生，既非本单位人员，也未见其承担相应工作，却被列为通讯作者，涉嫌虚假署名、利益输送。 其三，论文中的动物实验、电生理数据，来源存疑，要求调取全部原始记录，予以核实。 最后，王国平在举报信末尾写道： 恳请学院、研究生院成立调查组，严肃处理，并致函期刊，暂缓发表、乃至撤稿。 写完，他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上名字，亲自送去了学院。 …… 五月江城，暑气初萌。 白日阳光灼人，水汽闷在长江两岸。 王国平举报信递上去，学院那边很快有了动静。 一位在职的科室主任、副院长，亲自署名，举报自己的学生。 这在江城协和，不是小事！ 学院、研究生院，当即抽调人员，组成了调查组。 顾言和陈越，先后被约谈。 那篇论文的实验记录、原始数据，甚至是投稿往来，也被一并调取，逐项核查。 约谈室里，顾言坐在桌前，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老师，论文是我做的，署名也是我定的，我对此负全部责任。” “为什么通讯不挂导师王国平教授，而是给了外校的陆仁。”调查人员问道。 顾言抬起头，一字一句，答得清清楚楚。 “这篇论文，从选题、实验，到成稿，王国平教授，没有任何实质贡献。” “至于为什么陆仁当这篇论文的通讯作者，因为课题由来是他提供的，课题的关键思路，也是他帮我理清的。” “卡了我一个多月的电极定位，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论文，也是他逐字改的。” “作者署名，凭的是贡献，不是身份。没有贡献的人，哪怕是导师，也不该挂名。” “有决定性贡献的人，哪怕是外校学生，也当得起，通讯二字。” 顾言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两个调查人员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这些，一一记录在案。 所有人心里清楚，这事棘手得很，已经不是他们这种普通的调查人员可以过问的。 程序上，顾言确实没走导师签字那一关。 可情理上，他说的每一句，都站得住脚。 而那位举报他的导师，谁又能说得清呢？ …… 调查组还在核实，但是这件事，却先一步，被传到了网上。 顾言不是无名之辈。 之前那档《令人心动的Offer医学季》，他的表现可圈可点。 现在算得上，半个公众人物。 被他挂为通讯作者的陆仁，更是如今医学圈里，最炙手可热的名字。 Offer冠军，BlOOd一作，全国技能比赛单人第一，单人带飞全队拿亚军。 比赛直播的画面，还热乎着。 这样两个人，凑进这样一桩风波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很快，相关的帖子，便在各个平台传开了。 “江城协和某导师，举报自己学生学术不端，就因为，学生没把通讯给他？” “离谱，学生的论文，凭什么，必须挂导师？” 当然了，也有不同的声音。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外校本科生当通讯，你们不觉得奇怪？该不会，是代写、买论文吧？” “是啊，这里头，会不会有猫腻？” 争论，越来越激烈。 可随着有人把陆仁的履历，把比赛直播里他的表现，一条条摆出来，质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一个能在全国直播里，五分钟安排好四个专业，一分钟完成插管，三言两语安抚家属的人。 一个二十出头，就以一作发了BlOOd的人。 他当一篇论文的通讯，需要靠“买”吗？ “我反倒觉得，是导师没出力，还想抢成果，抢不到，就翻脸举报。” “这种事，圈里还少吗？多少学生的论文，被导师白挂通讯，敢怒，不敢言。” 舆论，渐渐发酵。 话题的热度，一路走高！ 远在南华的陆仁，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他的名字，和“学术不端”四个字，被人放在了一起，虽然，他是被挂名的那一方。 身边的人，多少有些替他着急。 只不过，陆仁却依旧如往常那样去实验室，平常人看不见他的半分慌张。 该来的，总会来。 而且，这件事，他和顾言早就通过气，已经有应对的方法。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杀手锏握在手里。 …… 随着网络上的声浪，越闹越大，这桩原本只在学院层面的举报，终于惊动了更高层！ 医院、学校的几位主要领导，学术委员会，乃至专门负责学风建设的部门，都过问了此事。 他们既要给举报的王国平一个交代，也要给社会公众一个交代。 更要紧的是，千万双眼睛，正盯着江城协和，盯着这篇，已经被HeartRhythm接收的论文。 调查，已经没有了私下了结的可能。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言和那篇论文上的时候。 就在王国平急于扳回一局的时候，却似乎忘了。 他自己，也并不是，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