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看到了消息，没在群里说话。 他把论文下载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花了十分钟，然后就关了页面，继续配他的试剂。 沈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学长，我们……要不要改方向？或者先做别的？” 陆仁摇摇头，把移液器放回架子上。 “不用，按原计划来。” “可是……他们都做到机制了。”沈妍咬了咬嘴唇，“我们现在才刚开始做蛋白验证，等我们做出来，人家动物模型都出来了。” 陆仁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记号笔，“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科研不是比谁快，是比谁准！” 他转身看向沈妍，语气认真了点。 “接下来做蛋白电泳，我有两个要求，你记一下。” 沈妍赶紧拿起笔，翻开本子。 “第一，不要只测整个细胞里的蛋白总量。细胞裂解的时候，分胞浆蛋白、胞核蛋白、细胞膜蛋白，分开提，分开跑，每个组分里的UBA1蛋白分别定量。” 沈妍愣了一下。 一般验证蛋白表达，都是提全细胞蛋白，看总量变化。 分这么细，麻烦不说，试剂用量也大。 她刚想问为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记在本子上。 “第二。”陆仁顿了顿，“电泳的时候，胶浓度配高一点，跑久一点。如果在比正常条带稍小一点的位置，出现一条很淡的短带，不要直接当成降解产物扔了。” 沈妍这下忍不住了，抬起头：“啊？可是……杂带很常见啊，样本降解、上样量太大、抗体非特异，都可能出。之前预实验的时候，好像也见过，都没当回事。” 陆仁却是摇摇头：“最开始三个不同病人的样本，都在同一个位置出现同一条短带，就不是偶然。不要默认它是降解的，先记下来，想办法验证它是什么。” 沈妍眨了眨眼，还是有点没懂。 她做过的实验里，这种短杂带都是直接忽略的。 谁会在意一条淡淡的，看起来就像降解产物的带呢？ 但她没多问。 陆仁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好，我记住了。”她把这两条重重划了两道线。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慢慢暖了。 三月底的时候，学校里的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风一吹就晃。 天气也暖和了起来，白天太阳晒进实验室，暖洋洋的，做实验久了也不冷。 周正宏团队的消息，还在时不时传过来。 三月中旬的时候，他们又发了篇短篇，关于这个病的皮肤表现，补了八例皮肤受累的病例。 看起来势头还是很猛！ 但是接下来，一连好几个月，到了五月份，周正宏团队的实验似乎停滞了。 再也没有论文，没有会议报告，更没有什么周正宏的采访了。 这时候，苏晚也私聊了陆仁。 “周正宏团队，核心的机制实验重复不出来。”苏晚的消息很简短，“炎症因子的结果忽高忽低，有时候差异很大，有时候又没差异。他们试了好几种细胞系，THP-1、RA264.7、原代巨噬细胞，结果都不稳定。” “周正宏在组会上发了火，骂李昊实验不严谨，骂完又让他们做转录组测序，筛差异基因，找上游调控因子，一个个试。” 这是科研里最常见的困境。 发现一个现象，提出一个假说，然后做实验验证。 结果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中间还有好多没发现的环节。 只能一个个猜，一个个试，试错试到对为止。 耗时间，耗钱，耗精力。 这个过程，只要是实验团队，谁都绕不过去。 周正宏团队也不行！ …… 到了六月份的时候，连赵宇都听说了。 赵宇：“哎，你们听说没？周正宏那边好像卡壳了？我听我爸说，他们医院跟周正宏合作的样本，送过去俩月了，还没消息。” 陈越说：“正常，初步机制好做，深入下去就难了。泛素化通路本来就复杂，交叉调控多如牛毛，想找到准确的上下游，哪那么容易。” 顾言说：“他们贪多，同时开那么多方向，动物模型、药物筛选、队列研究，分散了精力，核心机制反而没做透。” 群里又慢慢热闹了点。 但，也没人说陆仁能追上。 毕竟人家只是卡壳，底子还在。 等人家找到问题，还是会飞快往前跑。 而南华这边，两个本科生，一间小实验室，到现在连稳定的细胞模型都没建立起来。 但，除了陆仁和沈妍，又有谁知道，307实验室里的真正进展呢？ 他们没赶进度，就按着自己的节奏来。 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 提蛋白，跑电泳，转膜，孵抗体，显影。 一遍一遍重复！ 沈妍最开始分胞浆胞核蛋白的时候，还不太熟练，收率很低，做三次才能成一次。 慢慢的，越来越熟练，每次都能拿到纯度很高的组分。 陆仁提到的那条短带，每次都能出现。 淡淡的，在全长蛋白的下面一点点。 全细胞蛋白里看不太明显，因为全长蛋白量多，盖住了。 但分了胞浆蛋白之后，那条带就清晰多了。 沈妍从最开始的疑惑，慢慢变成了好奇。 她查了好多文献，都没提过UBA1有这种截短形式。 “师兄，这短带到底是什么？” 陆仁没直接说，只说：“再等等，等我们验证了再下结论。” 他没进一步说，沈妍也没问了。 每天老老实实做实验，记数据，把每次显影的胶片都按日期编号，收进文件盒里。 盒子里的胶片越积越厚，那条短带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 ……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 沈妍刚洗完膜，放进显影仪里。 机器嗡嗡响了一会儿，屏幕上显出清晰的条带。 “学长，你快来看！”她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激动。 陆仁连忙走过来，低头看向屏幕。 膜上，从左到右一共六个泳道。 三个正常对照，三个病人样本。 全长的UBA1蛋白条带很浓，对照和病人看起来差不太多，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减少。 但在全长条带的下方，大约小百分之二十的位置，整整齐齐排着三条更细的带。 只有病人样本有，对照里完全没有。 而且，胞浆组分里的短带，比全细胞里的亮得多。 胞核组分里，几乎看不到这条短带。 沈妍指着屏幕：“学长你看，三次重复都是这样。全长蛋白总量好像变化不大，但截短的这个，只有病人有，而且都在胞浆里。” 她之前一直以为，基因突变就是让蛋白变少了，或者活性变低了。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病人的细胞里，不是UBA1蛋白少了，是多出来了一种以前没见过的、更短的UBA1蛋白。 陆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就笑了。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蛋白的总数。” “正常的那一种少了，另一种多了，加在一起，也可能看不出多少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