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顾言组的转运并没有那么顺利。 被他们发现的患者，是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一个多小时前，她还坐在院子里择菜。 后来起身回屋，手里的竹筐突然掉在地上，整个人也跟着往右边倒了过去。 家属最开始以为，她只是腿麻了。 老人不能说话了，右侧手脚也抬不起来。 刚好，顾言他们上门宣传，看见患者的女儿和邻居准备扶她上床休息。 顾言立刻上前。 经过了简单查体，顾言初步考虑急性脑卒中。 患者发病时间明确，神经功能缺损也很重，随后联系上级医生，申请立刻转诊！ 整个判断和转运流程，没有耽误一分一秒。 最开始，患者被送上救护车时，意识还算清楚，能够看着人，也能听懂简单指令。 只不过，她的右侧肢体没有力气，嘴角向一边歪，说话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赵宇跟着上了救护车。 他原本可以留在村里继续义诊。 不过患者个子偏胖，从屋里转移到担架时需要人手。 赵宇长得高，力气也大，一路帮着将患者抬到救护车上。 等患者被固定好，他索性留了下来。 随行的上级医生没有拒绝，只交代他所有操作都要听从指令，不能越过上级操作。 这也是陆仁电梯事件之后的后遗症。 顾言和唐晓棠也跟着上了车。 …… 救护车从村口出发以后，顾言继续整理病史和转诊资料。 唐晓棠坐在患者家属旁边，一边安抚对方，一边核对患者的具体发病时间和既往用药。 赵宇坐在担架另一侧。 他平时话多，上车以后却很少开口了。 患者的血压偏高，心率也不齐。 这时候，唐晓棠问道：“患者有房颤病史，以前没有规律服用抗凝药吗？” 患者女儿摇摇头：“药物太多，她经常分不清楚，吃几天停几天，谁也没有一直盯着。” “那她平时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而且她早上真的好好的。”患者女儿一遍遍重复这句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还吃了半碗粥，她让我去地里摘菜，我才走了一会儿，回来就这样了。” 唐晓棠将纸巾递给她，“您先别急，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到医院做影像检查，先判断是脑梗死还是脑出血，再决定后续治疗。” “能救回来吗？” 唐晓棠停顿了一下，“现在还不能保证，发现得比较及时，也在尽快转运，我们会争取。” 患者女儿点了点头，又抬手擦眼泪。 …… 救护车开出村子以后，进入了一段盘山路。 道路不宽，一侧是山坡，另一侧能看到下面的农田。 太阳被云挡住了，车窗外的光线暗了些。 救护车在弯道上不断减速，车内的设备跟着轻轻晃动。 赵宇伸手扶住监护仪，时不时看一眼患者。 他感觉到老人闭着眼睛，呼吸好像比刚上车时更快了。 “老太太，能听见我说话吗？” 患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赵宇身上。 赵宇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您用左手抓我一下。” 老人慢慢抬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虽然她现在的力气很小，但是好歹还能做动作。 “好，别着急，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赵宇说完，朝她笑了一下。 他的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故意活跃气氛。 老太太似乎听懂了，左手没有马上松开。 过了几十秒，她的手才慢慢落回担架上。 救护车继续向前。 大概又开了十分钟，患者忽然咳嗽了两声。 赵宇最先看过去。 他发现，老人嘴角有一些分泌物，呼吸声也变得不太对。 “老师，患者呼吸有变化！” 随行医生闻言，立刻俯身检查，“把头偏向一侧，准备吸引。” 顾言放下手里的资料，迅速帮忙调整患者的体位。 赵宇扶住患者的肩膀。 唐晓棠也站起来，让家属先往后坐，不要靠近抢救区域。 吸引管刚准备好，老人突然呕吐起来。 这时候，车内一下子乱了！ 随行医生立刻清理口腔分泌物，进行吸引。 但是，患者的血氧饱和度快速往下降！ 87%。 82%。 很快跌到了76%。 “提高氧流量！” “球囊面罩准备！” 赵宇将患者身体固定好，又帮忙托住下颌。 顾言看着监护仪，大声说道：“心率在下降！” 随行医生看向心电监护，患者的心率从九十多降到六十多，随后继续下降。 四十八。 三十七。 监护仪的报警声变得又快又尖！ “老太太，能听得到吗？”赵宇用力喊了一声。 但是，患者已经没有反应。 随行医生迅速检查颈动脉。 他面色一变。 “心脏停了，准备心肺复苏！” 话音还没落，赵宇已经将担架下的硬板调整到位，“我来按！” 他跪在担架旁边，双手叠放在患者胸骨下半段，手臂绷直，立刻开始胸外按压。 救护车内的空间很窄。 赵宇身材高大，头顶几乎碰到车顶。他只能弯着腰，尽量让肩膀保持在双手正上方。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按压频率，很快稳定了下来。 每一次下压，监护仪上的波形都会跟着出现变化。 随行医生继续清理气道，随后进行气管插管。 顾言站在监护仪旁，负责报时和记录。 “按压两分钟。” “准备第一次评估心律。” 赵宇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患者胸前，嘴里跟着节奏默数。 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人，此时一句玩笑也没有。 汗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很快沿着脸侧往下流。 白大褂的袖子已经卷到手肘，手背上的血管因为用力变得明显。 两分钟到了。 “停，评估心律。” 赵宇立刻松手，监护仪上没有出现可电击心律。 “无脉电活动，继续按压！” 赵宇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再次俯下身。 救护车里的空气变得很闷了。 患者女儿被唐晓棠带到车尾。 她整个人已经慌了，不停往担架方向看。 “医生，我妈怎么了？” 唐晓棠抓住她的手臂，“您先坐好，不要影响他们操作。”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唐晓棠也没有办法回答。 她只能扶住对方，不让她冲进抢救区域。 第一轮肾上腺素给入。 按压继续！ 第二次评估时，心律当然没有恢复 上级医生让工作人员接替赵宇，“换人，保证按压质量。” “我还能按。” “必须轮换！” 赵宇只能让开位置，他的两条手臂已经有些发酸，双手也在轻轻发抖。 可他只休息了两分钟，便再次说道：“下一轮换我。” 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宇没有解释。 他站在旁边，紧紧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轮到他以后，又立刻接替了按压。 …… 节目组的摄像机没有继续拍摄患者。 发现病情变化以后，导演组立刻切走了近景。 直播画面只剩下停在山路上的救护车，以及车顶不断闪烁的灯。 观察室里也安静了。 没有人开口催促结果，直播间的弹幕明显少了很多。 【一定要救回来。】 【刚才上车的时候还有意识。】 【赵宇已经按很久了。】 【求求了，再恢复一次心跳吧。】 【现在才知道，及时发现也不一定能救回来。】 【看得好难受。】 …… 救护车终于到了最近的卫生院。 担架车被推入了急诊抢救室，抢救仍在继续。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患者始终没有恢复自主循环…… 监护仪上的心律从无脉电活动，逐渐变成一条接近平直的线。 随行的上级医生再次检查瞳孔和颈动脉，确认气管导管位置，复核药物和抢救时间。 “继续两分钟。” 赵宇咬着牙，再次按压。 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每压一次，肩膀都会跟着用力。 顾言在旁边提醒道：“频率慢了一点。” 赵宇立刻调整：“知道。” 他不敢停，哪怕只慢一下，他都觉得可能少了一点机会。 两分钟结束，再次评估。 仍然是心脏停搏…… 随行医生看了一眼时间，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患者。 此时，抢救已经持续超过三十分钟。 气管插管已经插了，抢救药物也用了，胸外按压也一直没有中断。 但是，患者的心跳却没有恢复。 随行上级医生和患者家属沟通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停止按压吧。” 赵宇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按压的动作没有停止。 “赵宇，停！” 一旁，他的双手仍然压在患者胸前。 顾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赵宇！” 这时候，赵宇这才慢慢松开手，抢救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响。 护士将声音关闭以后，只剩下患者家属压着声音的哭泣。 随行医生看了一眼时间，缓缓道：“宣布临床死亡吧……” 患者女儿已经哭得坐不住了。 唐晓棠扶着她，眼圈也有些发红。 “我妈怎么会没了？” “你们不是说发现得早吗？” “刚才还抓了他的手，她还看着人啊！” 患者女儿指向赵宇。 赵宇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 刚才在路上，患者确实抓过他的手。 虽然没有办法说话，但意识也还算清楚。 他还告诉对方，很快就能到医院。 可现在，人已经没了。 随行上级医生走过去，向家属解释患者病情突然恶化的过程。 初步考虑重症脑卒中，导致意识和呼吸循环快速变化，同时可能合并误吸。 当然了，最终死亡原因仍需要医院进一步评估。 医疗人员没有逃避，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 抢救记录、用药时间和心律变化都被完整保存下来。 可是对家属来说，这些解释一时很难听进去。 她只知道，母亲早上还在家里择菜。 几个小时以后，人就没了。 …… 节目组暂停了顾言组的后续直播。 导演李涛没有让摄像机继续跟着家属，也没有把抢救后的画面放进直播间。 观察室里，何川低头看了眼手卡，过了很久才开口。 “很遗憾，患者最终没有恢复心跳。” 苏糖眼圈已经红了。 张晴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严国华看着屏幕里的救护车，轻轻呼出一口气。 何川低声道：“赵宇按压了很长时间。” “嗯。”严国华点头，“他一直在按照上级医生的指令做，也完成得很好，能够发现患者，启动抢救，坚持到最后，这些都是医生应该做的，结果很遗憾……” 直播间里，弹幕再次出现。 【赵宇手都在抖。】 【他平时最闹，刚才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看到家属那句话，我也绷不住了。】 【希望赵宇别把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 …… 下午四点多。 顾言组回到了村里。 救护车和患者家属留在了上级医疗机构。 顾言、唐晓棠和赵宇坐节目组的车回来了。 车门打开以后，顾言第一个下来。 他的白衬衫已经皱了，袖口也有污渍，平时总是整齐的头发有些乱。 唐晓棠跟在后面。 她下车以后回头看了一眼，赵宇仍然坐在车里。 工作人员叫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到了？” “到了。” 赵宇缓慢地站起来，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的深色短袖被汗湿了一大片。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标志性的笑容。 下车以后，他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顾言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着义诊，先休息一下吧。” 赵宇点了点头，独自走到村的活动室后面。 那里有一道不高的石墙。 墙边放着几只装农具的竹筐，旁边还有一棵老树。 下午的光从树叶中间落下来，地面上全是晃动的影子。 赵宇在石阶上坐下。 因为按压，现在他的掌心发红，虎口和手腕都在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久久没有动。 村子里的义诊还在继续，远处有人说话，也能听见孩子在路上跑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离他不远，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唐晓棠站在活动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顾言道：“他从回来以后就这样。” 顾言摘下眼镜擦了擦，“让他安静一会儿。” “我和他说过了，抢救流程没有问题。”唐晓棠叹了口气，“他听不进去。” “现在说什么，估计他都很难听进去。” 两人没有马上过去。 赵宇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排名下降，他还能给自己找个理由庆祝。 被观众开玩笑，他也能顺着弹幕往下接。 但是，今天明显不一样了。 那名患者在救护车上抓过他的手。 抢救时，他也一直在按压。 对赵宇来说，这不再是节目里的一个病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