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卫生室距离村长家不远。 三人走过去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光落在潮湿的屋顶上，村道两边的树叶还带着水珠。 卫生室是一栋一层小房子。 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下面放着一张长木凳。 屋里分成两个房间，外面是接诊室，里面用帘子隔出一张检查床。 墙边放着药柜，玻璃门里摆着常用药。 村医已经接到了通知，正坐在桌后整理资料。 听清楚他们的来意以后，他从柜子里搬出两个纸箱。 “电子档我们这里没有，主要还是纸质档案，高血压和糖尿病这些登记得多，其他病只能看每年的体检记录。” “近期看过病的人，有单独的门诊记录吗？”陆仁问道。 “有，不过不少老人看病不在这里，他们有时候去镇卫生院，有时候自己去药店买药，回来以后也不会告诉我。” 村医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门诊登记册。 陆仁翻开看了几页。 上面大多是感冒、腹痛和腰腿疼，还有一些血压升高的记录。 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散在其中，需要一条条筛。 三个人很快重新进行了分工。 王梓轩负责对照村长给的名册，把老人按照住址和行动能力分类。 苏晚重点看跌倒、晕厥、头痛、肢体活动异常以及脑卒中病史。 陆仁则筛查胸痛、呼吸困难，还有心悸、下肢水肿和既往心血管疾病。 “除了这些，最近反复发热、消瘦、咯血、黑便的也标出来。”陆仁提醒道，“范围不能只限在我们自己的专业。” 王梓轩点头，在纸上又加了几项。 苏晚刚准备伸手拿桌边的随访册，陆仁也正好去拿。 两人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 苏晚立刻收回手，“你先看。” “这本是脑卒中随访。”陆仁扫了一眼封面，直接递给她，“应该给你。” 苏晚接过册子，“谢谢。” 她低头翻开，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翻动纸张的声音。 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会探头往里面看一眼。 村医坐在旁边，遇到他们看不懂的记录，就帮忙解释几句。 “这个老人以前血压很高，去年还在吃药，今年就没怎么来领过。” “为什么没来？” “他说吃药以后头晕，后来就不愿意吃了，他儿子常年在外面，也管不住。” “最近测过血压吗？” “上个月去他家测过一次，一百八十多。” 王梓轩马上把这户人家画上了圈。 另一份记录里，有一位老人连续三次随访都写着活动后气短，最近一次还多了一条夜间不能平躺。 陆仁眉头微微皱起，视线停在那一行，“这个人今天能来吗？” 村医看了一眼名字，“应该能，他就住在卫生室后面，不过他脾气犟，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喘一点正常。” “下肢肿不肿？” “好像有些肿。” 陆仁在记录上做了标记，“先通知他过来，如果不来，我们去家里。” 苏晚也从脑卒中随访里找出了两名需要上门查看的老人。 一位长期卧床，最近喝水容易呛咳。 另一位前段时间走路不稳，家属认为只是腿脚老化，没有进一步检查。 王梓轩看着纸上越来越多的标记，轻轻吸了口气，“我的妈呀，这才看了几本，就有这么多人需要注意。”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记录里写出来的，至少还被人发现过。”陆仁微微摇头，“更麻烦的是，那些没有记录的人，即便是病了，也没人能发现。” 村医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 “确实，有些老人很久不来卫生室，除非发烧或者疼得受不了，平时问他哪里不舒服，他都说没事。” “所以还是要让他们先过来一部分。”王梓轩道，“剩下不方便来的，我们再上门。” 三人把资料整理完，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 另一边，顾言和陈越两组早已开始接诊了。 这时候，村子中央的广播也响了起来。 喇叭里的声音先断断续续响了几下，随后传出了赵宇洪亮的声音。 “各位老人注意了，江城来的医生今天在村里免费义诊！” “量血压，测血糖，有胸口疼、喘不上气、头晕、肚子疼的，都可以过来！” “真的不要钱，现在排队，还免费送矿泉水！” 后面似乎有人提醒了他什么。 “水是节目组送，不是我个人送！” 卫生室里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王梓轩听到广播，哈哈一笑：“我去，赵哥还真用上广播了。” 苏晚这次没有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 直播间里，观众从他们进村以后就分成了两拨。 【顾言组已经看了好几个，陆仁组怎么还在翻本子？】 【终极考核第一步，查户口。】 【赵宇承包了本村广播站。】 【王梓轩终于跟对组了，这回先别紧张，终于不是强强联合！】 【苏晚刚才是不是笑了？我没看错吧？】 【截图了，确实笑了。】 画面切回观察室。 苏糖看着屏幕，有些担心地问道：“陆仁他们现在一个病人都没正式接诊，会不会太慢了？” 严国华摇了摇头。 “义诊最容易出现一个问题，来的都是愿意来的人，身体还能走，愿意排队，也相信医生，真正行动不便或者已经有明显症状的老人，可能还在家里。” 何川也点头：“所以陆仁先看名册，是为了不漏掉这些人？” “对，节目组要他们找出最危险的病人，首先得知道筛查范围有多大。”严国华看着屏幕里的三个人，“另外，他们先了解村子里的疾病情况，也能提高后面的效率，这个做法看起来效率确实不高，但很实用。” 胡庆生笑道：“问题是，其他两组已经领先快一个小时了。”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领先。”严国华道，“接诊人数多当然有优势，筛查路径清楚也有优势，现在还看不出谁更好。” …… 拿到基本资料以后，陆仁三人没有继续留在卫生室。 他们和村医商量，将第一处义诊点设在卫生室门口。 这里离村子中间不远，也方便调取资料。 门口有一块平地，摆下两张桌子以后，还能留出测血压和问诊的位置。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很快送来基础的设备。 两台血压计，一台血糖仪，两只指夹式血氧仪，还有常用查体工具。 需要进一步检查的患者，可以填写申请单，由上级医生审核以后安排。 王梓轩把桌子分成登记区和问诊区，又在地上贴出等候线。 在节目前几期，他可是留级过的，所以他做事比以前更细一些。 “你先负责登记和生命体征。”陆仁看向一旁的王梓轩，“发现明显异常，直接送到我们这边。” 王梓轩点点头：“没问题。” “苏晚，你先看神经系统相关的情况，也帮忙判断哪些人需要上门。” “好。” “我负责初筛和整体判断，如果有拿不准的，我们一起讨论。” 三人分工以后，村长再次用广播通知村民。 刚开始，过来的人并不多。 几位老人站在卫生室外面，互相推让，都让别人先看。 还有人反复问要不要钱，得知免费以后，仍然不太相信。 村长在旁边解释了好几遍，又把自己先推到桌前，“要不先给我量，我也算老人了。” 王梓轩让他坐下，先休息了几分钟，再开始测量血压。 村长一坐下来，其他人总算慢慢围了过来。 第一位正式登记的是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老旧外套，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地里摘回来的青菜。 “我没病，就是他们非让我来量血压。” “奶奶，您过来，我帮您量。”王梓轩帮她卷起袖子。 第一次测量，就直接让王梓轩惊呆了。 血压接近两百！ 他咽了咽口水，没有急着报数字，又让老人安静坐了一会儿，换了另一侧手臂重新测量。 结果仍然很高，高压还是有一百九！ 王梓轩连忙道：“奶奶，您平时吃降压药吗？” 老太太点点头：“吃啊。” “每天都吃？” 老人停顿了一下，“想起来就吃。” “今天吃了吗？” “今天早上出门干活儿，还没吃。” 王梓轩抬头看向陆仁。 陆仁已经走了过来。 他先询问老人有没有头痛、胸痛、呼吸困难和视物模糊，又让她抬起双手，简单检查了语言和肢体力量。 苏晚也坐到老人身旁，问道：“最近有没有突然一边手脚没力气？” “没有。” “嘴歪过吗？” “没有。” 苏晚看了看她的面部，又让她露齿、伸舌，确认没有新出现的神经系统异常。 老人倒是一直盯着苏晚看。 等检查结束，她忽然问道：“姑娘，你今年多大？” 苏晚刚要收回手，动作停了一下，“二十多了。” “长得这么好看，有对象没有？” 王梓轩低头整理袖带，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苏晚沉默了一下，只能把问题转回去，“您的降压药叫什么名字？” “药盒是红的。” “名字记得吗？” “不记得，姑娘，你家是哪里的？” “……”苏晚再次没了话。 陆仁连忙把村医叫过来，核对老人平时领取的药物，顺便替她解了围。 “奶奶，我们先把您的血压处理好，等会儿让家里人把药拿来，我们看一下是不是需要调整。” 老太太一脸不在乎：“不用，我身体好得很。” “现在没难受，不代表这个血压可以不管。”陆仁把两次测量结果写在纸上，“今天要多测几次，如果一直这么高，可能还需要去医院看看。” 老人嘴上说着没事，还是老老实实坐到了一旁。 她临走前又看了苏晚一眼，“这姑娘是真好看，就是不太爱说话。” 陆仁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苏晚面对患者问病情时，没有任何交流障碍。 问题清楚，语气也耐心。 可只要别人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她就会明显不自在。 说是高冷，多少有点儿冤枉她，更像是有一点不擅长和陌生人闲聊。 …… 到上午十点多，卫生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其实人数不算多，不过一直没有断过。 有些老人去另外两个组看过，又跑这里来看。 还有些老人看完之后，还问送不送鸡蛋，送不送矿泉水之类的。 当然了，有老人只是想量血压，也有人把在家里放了几年的检查单一起带来。 不少的检查单已经折得发软，检查日期都快看不清了。 其中，有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拿来了一张三年前的心脏彩超，报告上写着心脏扩大。 他说自己最近走几十米就喘，晚上睡觉还得垫两个枕头。 陆仁抬头看向他的脚踝，袜口上方有明显的压痕。 他蹲下来，手指在老人的小腿前方按了几秒。 松开以后，皮肤上的凹陷没有立刻恢复。 “老太太，您的腿肿多久了？” “有两三个月了。” “最近加重了吗？” “这几天更明显，大概是走路少，身体不活动。” “晚上会不会突然憋醒？” “会，坐起来就好点儿。” 陆仁皱了皱眉头，他没有马上下结论，而是让王梓轩测了血压、心率和血氧，又仔细听了心肺。 “我觉得这位可以先列为重点。”陆仁压低声音，“申请心电图和心脏超声，上级审核以前，先让他不要回去。” “好。”王梓轩点点头，立刻在登记表上做了红色标记。 苏晚帮老人从椅子上起身时，对方脚下一滑，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陆仁也从另一边托住老人。 三个人把老人重新扶稳。 “慢一点。”苏晚说道，“先坐回去，别急着走。” 老人坐下以后，苏晚又检查了他的双下肢力量和平衡情况。 确认刚才主要是起身太快和下肢无力，并不是因为什么脑血管意外。 陆仁松开手时，正好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没事。”苏晚说道。 “嗯。” 两人没有多说，继续处理患者。 接近中午时，王梓轩已经登记了二十多位老人。 纸上的红色标记，一共有六处！ 除了刚才那名呼吸困难、下肢水肿的老人，还有反复胸闷、近期晕倒，血压明显升高以及喝水呛咳的患者。 这些人都需要进一步判断。 不过，谁是最危险的病人，现在还远远不能确定…… …… 中午到了饭点，基本没什么病人了。 陆仁拿出村长给的地图，“能自己来的差不多都来了，下午要开始上门。” 王梓轩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西边山坡上有四户，北边还有三户。全走一遍，时间应该来得及。” 苏晚也点点头：“我觉得可以先去长期卧床和最近有新症状的两户。” “我也是这个想法。”陆仁指向其中一个圆圈，“这位脑梗以后长期卧床，最近开始喝水呛咳，先看他，再去北边那个反复摔倒的老人家里。” 王梓轩问道：“那卫生室这里怎么办？” “村医继续登记，我们把基础筛查表留一份，下午回来再看。” 三个人很快达成一致。 这一个上午，他们接诊的人数比另外两组少，而且少很多。 可村里的老人分布、慢性病情况和行动不便人员的位置，他们都已经整理了出来。 接下来的上门筛查，会更有方向。 工作人员给他们送来了简单的盒饭。 三人刚准备坐下，卫生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从村道上跑过来，鞋上全是泥，停在门口以后，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 “医生！”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着急，“我爷爷刚才又倒了！” 陆仁立刻放下手里的盒饭，“人现在醒了吗？” “醒了。” “倒下以前在做什么？” “他从地里回来，走到门口就坐地上了，我奶奶说他歇一会儿就好，可他脸特别白，衣服也湿了。” “是淋雨湿的，还是出汗？” “出汗。” 陆仁和苏晚同时站了起来，王梓轩已经抓起桌边的急救包。 “住在哪里？”陆仁问道。 男孩指向村子西边的山坡。 “上面，走过去要十几分钟。” 陆仁看了一眼地图，那个位置，正好是名册上没有任何慢性病记录的一户。 他合上记录夹，立刻道：“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