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坐楼梯下到一楼。 经过那部发生故障的电梯时，门口还拉着警戒带。 两名维修人员蹲在控制柜旁检查线路，物业负责人站在边上记录，不时低声问几句。 陆仁并没有停留，更没有去凑热闹。 节目组的两名工作人员正在急诊大厅旁边等他，看见他出来，其中一人立刻站起身：“结果怎么样？” 陆仁缓缓道：“通过了。”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陆仁可是节目组最大的流量！ 他马上拿出手机往外打电话。 另一名工作人员把陆仁的录制证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却没有立刻交给他，“节目组还要走最后一个恢复程序，开机时间还没定，下一次开机会提前通知你。” “好。” 工作人员把录制证递给他，陆仁接过胸牌，顺手放进白大褂口袋。 大厅外的雨渐渐停了。 屋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动，落下一片细碎的水珠。 天色依旧有些暗，远处却已经能看见一小块发白的天空。 …… 陆仁站在急诊楼门口，没有急着离开。 他的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到了刚拿回来的录制证。 透明卡套有些硬，上面的照片还是节目开始前拍的，那时候他头发剪得比现在短，神情也有点拘谨。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张胸牌会被收走一次。 陆仁低头看了几秒，又将录制证塞回口袋。 工作人员还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向李涛汇报考核结果。 另一个人撑开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又觉得雨已经停了，干脆重新收起来。 “要不要先送你回住处？”他问。 “不用，我走走。” “那开机时间定了，我给你打电话。手机别静音啊。” “好。” 工作人员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这几天记者可能还会找你，节目恢复前，最好别接受采访，也别自己在微博上说什么。嗯，患者那边也一样，涉及隐私，能不提就先不提。” “我知道。” “你别嫌我们啰唆，现在网上盯着这件事的人很多，一句话没说好，他们能拆成十句话。” “嗯，我懂得事情的严重性。” 陆仁答应下来，沿着急诊楼外的连廊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 专项考核通过以后，他心里确实轻松了一些。 可那份轻松没有维持太久。 考核过程中问到的几个问题仍留在脑子里，尤其是方明那句，“你明知道自己违反了上级医生的指令，为什么还要做？” 当时的回答没有问题。 患者已经到了循环崩溃的边缘，继续等待可能意味着死亡。 换成相同情况，他仍会选择处理。 可陆仁也清楚，这次能过关，患者被救回来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医院可以强调不能只看结果，专家也能按照时间线分析当时的必要性，但结果摆在那里，所有判断终究有了落脚的地方。 但，如果穿刺失败，事情会复杂很多！ 如果患者出现心肌损伤，哪怕最后同样抢救成功，他也未必还能重新回来。 …… 想到这里，陆仁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让他第一次认真回头看自己重生以来的行事方式。 他是不是太稳了？ 从参加节目开始，他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表现。 遇到问题时，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 上级医生没有提问，他很少主动抢着发言。 病人的检查结果没有回来，他哪怕已经猜到方向，也会把话说得很保守。 操作方面更是如此。 前世做过的事情，他现在依旧记得。 怎样进针，什么时候该停，手底下阻力发生变化意味着什么，这些经验并没有随着身体年轻而消失。 肌肉力量和操作熟练度需要重新找回来，判断却还在！ 可，他很少主动争取。 二本医学院的本科生，突然表现出远超身份的临床能力，本身就容易引来怀疑。 笔试考得好，可以解释成复习认真。 病例分析答得好，也能归到看过类似资料上。 真要在操作台前表现得像做过十几年临床，那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把自己压在一个勉强合理的范围里。 偶尔给出一个亮眼的判断，再在关键时候往前走一步。 这样最稳，不容易让人觉得突兀，也给自己留了足够的解释空间。 一开始，这个办法确实很好。 节目刚开播时，参加考核的人里有名校本科生，有八年制博士，还有已经进入临床多年的硕博。 陆仁学历最低，又没有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 要是刚进医院就表现得什么都会，连带教老师都压不住，观众可能爱看，医院的人却不会轻易相信。 他选择一点点展示。 笔试拿第一，面试拿第一，在病例里找出最容易被忽略的危险信号。 等别人习惯了他的成绩，再慢慢拿出更多东西。 这条路没错。 只是走得久了，稳也成了一种习惯！ 陆仁开始下意识等证据。 心电图出来了再说，化验结果回来了再说，老师问到了再说。 每一次，都给自己留着退路，确实不会犯太明显的错误，相应的掣肘也越来越多。 就像朱斌前几天说的那样，“不能等所有线索都齐了才开口！” 电梯事件将这个问题彻底摆到了眼前！ 他过去没有主动展示过相应的能力，医院自然只能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到了真正需要解释的时候，之前那些刻意隐藏的经历，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次能回来，靠的是这一次的结果和完整录像。 假如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带教老师指导下参加过几次高风险操作，已经证明自己掌握相关知识，也能控制手底下的动作，那么电梯里的争议至少会少一部分。 虽然实习生身份还是硬伤，但是能力记录却不会再是一片空白！ …… 陆仁在连廊尽头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被风吹开一道缝，亮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变一变了。 前世在县医院的时候，他没有多少选择。 科室人少，设备有限，想做科研找不到平台，想学新的介入技术也得等医院派人进修。 一次出去学习的名额，几个人轮着排，有时等上一两年，最后还可能因为科里缺人取消。 他那时候总觉得，只要踏踏实实干下去，总会有机会。 后来才发现，机会不会按照排班表自动轮到谁头上。 很多东西错过一次，就要再等几年。 有些方向等到县医院能够开展时，外面的医院已经做了很久！ 现在不一样。 江城协和是国内最顶级的医院之一，病种多，设备全，身边站着各个领域的医生。 节目又把他推到了所有人面前，只要能力足够，很多原本需要几年才能碰到的机会，都有可能提前出现。 这样的舞台，求稳求到把自己缩回去，多少有些浪费。 陆仁前世查过不少医学前辈的履历。 有的人二十多岁便做出重要成果，三十岁前已经能独立带领团队。 还有一些人很早便接过科室的重担，带着同事把一个并不起眼的方向做成国内领先。 这些人当然都有各自的条件，也经历过旁人看不见的积累。 可有一点相同。 真正到了机会面前，他们没有因为年纪轻便主动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