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考核这天下午，江城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急诊楼外的树上，顺着叶片往下滴。 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气，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考核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地点就在急诊科会议室。 这一次没有开启直播，按照医院规定，陆仁仍处于暂停录制阶段，只有通过专项考核，节目组才会考虑恢复他的参赛资格。 节目组派了两名工作人员送他过来。 两人到了会议室所在楼层便停下了，连门都没进去。 医院在这件事上态度很明确，考核由院内组织。 至于考什么、怎么打分、能不能通过，都由医院负责，节目组无权参与。 …… 下午一点二十分，陆仁已经到了。 暂停录制以后，他的节目胸牌和收音设备都被收走了，胸前只剩下医院发的实习证。 会议室里没人。 陆仁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把提前写好的复盘材料放在桌上。 材料很详细。 从患者进入留观室开始，到电梯故障，再到急诊抢救室完成正式心包引流，每个时间点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哪些信息是他当时已经掌握的，哪些是事后检查才证实的，他也分开写了。 陆仁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会议室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最先进来的是朱斌。 他刚从抢救室赶过来，进门后看了陆仁一眼，“来得挺早。” “怕迟到了。” “今天要是迟到了，可能比考不过还丢人。” 说完，朱斌把手里的病例夹放到桌面上，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两个人都没再聊电梯里的事。 没过多久，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急诊科副主任徐弘毅走在最前面，他手里夹着一份考核方案，进门后先看了眼墙上的钟，又让工作人员把门关上。 心内科副主任林建东跟在后面。 进会议室以后，他没有立刻落座，先走到投影仪旁试了一下设备，又把患者后续的超声影像接入电脑。 医务部副主任方明也到了。 他负责医疗权限、知情沟通和院内处置程序，也是这次考核里态度最严的一位。 最后进门的是医院行政办公室的负责人，她负责院内实习教学和人员行为管理，进来以后便坐到了长桌最右侧。 …… 五位考官到齐了。 他们分别是徐弘毅、林建东、朱斌、方明，以及行政办公室负责人。 会议室里没有节目组的人。 医院只开了一台固定摄像机，用来留存考核过程。 摄像头对着整张会议桌，指示灯亮起以后，徐弘毅看了一遍五个人面前的材料，这才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 陆仁从座位上站起来，徐弘毅抬了下手。 “坐着答，今天不是比赛，也不看镜头表现，你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就行。” 陆仁点点头，重新坐下。 徐弘毅翻开考核方案，沉声道：“这次考核满分一百分，五名考官分别评分，最后取平均分，八十分以上算通过。考核分为四部分，病例复盘、临床判断、医疗安全和应急沟通。”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陆仁：“有一项需要提前说明，涉及安全底线的问题，如果两名以上考官认定不合格，即使平均分超过八十，最终结果仍然是不通过。” 陆仁轻声道：“明白。” “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就从患者进入留观室开始，我们不看你写的材料，按记忆说。” 陆仁把放在手边的复盘报告合上，双手放到桌面下方。 “患者女性，因胸闷、气促进入留观室。” “入院时意识清楚，可以正常回答问题。心率快，血压偏低，吸氧后胸闷没有明显缓解。查体时心音偏低，颈静脉充盈，双肺呼吸音基本对称。此前心电图提示低电压，结合患者的症状和查体，当时主要考虑心包积液，需要超声进一步明确。” 林建东抬起头，“第一个问题，当时只是考虑心包积液？没有别的诊断？” “对，当时还没有超声结果。” “那你怎么敢在电梯里按照心包压塞处理？” 林建东问得很直接，语气也没有留什么余地。 陆仁停了两片刻，随后便道：“电梯停了以后，患者的情况发生了变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率继续上升，血压持续下降，后来已经测不出来，意识也不太醒了，结合前面的查体和心电图线索，我判断心包积液可能已经造成严重的血流动力学影响。” “可能？” “是可能。” “你当时并不确定。” “不确定。”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林建东扶了扶眼镜，“既然不确定，为什么还要盲穿？” “因为患者已经没有继续等下去的条件。” “这不是诊断依据。” 陆仁点点头，“诊断依据还是症状、查体、心电图和病情变化，患者的状态决定了我必须在有限的信息里尽快作出选择。” 林建东看着他，没有接着往下问，只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这时候，徐弘毅接过话：“从留观室转运到超声科，这个决定是谁作出的？” “朱老师。” “你同意吗？” “身为实习生，我没有决定权。” 朱斌一直低头看着材料，听到这里才抬起头。 徐弘毅又问：“现在回头看呢？” “应该再谨慎一些。” “说具体点。” “患者转运前已经有心率增快和血压偏低，当时留观室又来了几名患者，床旁超声设备调不过来，我们选择送她去超声科。现在看，应该先重新评估转运风险，哪怕要等，也应该让她留在抢救条件更好的区域。” 朱斌把手里的笔放下，插话道：“转运是我安排的，也是我签的字。” 徐弘毅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问题已经在科室内部复盘过了，今天考的是陆仁。” 朱斌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陆仁继续说道：“我当时没有坚持重新评估，这一点也有问题。” 方明问：“你是在主动承担责任，还是确实认为自己判断有错？” “确实有。” “一个实习生对上级医生的安排提出不同意见，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