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引:第209章 我不愿意
我记得很多年前,他牵着我的手走过情人桥,一遍又一遍,那时候山盟海誓,情真意切,全然不影响一朝决裂,万箭穿心。
亦不影响,他与旁的女子红烛良宵。
我亦冷冷看着他。
他怒了,默不作声调转马头往回走。
由于马儿疾驰颠簸,他胸膛不时贴撞着我背脊,我下意识用胳膊肘拐了一下他,不让他碰着我。
最后执拗之下,我俯纵身子跳下了马,踉跄后退了两步。
不跟他同乘了。
他不提真心,我还不气。
他一提真心,我便装不下去了。
不。
应该是我跟周承乾都装不下去了。
他猛然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冷冷怒目看着我。
我也怒瞪他。
周承乾一言不发调头离开,兀自丢下我,径直下山。
扬长而去。
我下意识握紧拳头,自己往回走。
我没有在期待什么!我只是确认自己没有被温衍算计置于死地!!确认言团团不是被他设计送回来的!确认养我长大的父兄没有放弃我!
我还能期待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气,沿着山顶蜿蜒的小路往回走,狗日的周承乾把我带这么远,这么高……
走回去要天黑了吧。
就算这样,我也不后悔跳马。
承欢他身下有所求,不过是被步步紧逼之下不得已的策略,是降低自身损失的无奈之举。
他若是主动弃我,没有了皮肉关系,我反而自在寻出路。
依仗女子,远比依仗男子损失小太多。
至少不会被骗财骗色。
我攥紧拳头,绷着情绪,闷声闷气走了很久,踩着碎石拐过一个山路的急弯。
便看见周承乾高骑大马立在不远处,冷冷含怒看着我。
他在等我?
我愣了一下,而后倔强抿唇,眼泪却毫无防备掉下来。
他说,“上马。”
我立在原地不动。
他神情沉郁,“徐砚,我不是温衍,不会把你当孩子养。你若不愿意,那便算了。”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似乎真的放弃了,策马而去。
再不回头。
是的,我不愿意。
永远都不会愿意!
承欢一次,我要做多少心理建设。
要反复劝说自己多少次!寻遍万般理由来说服自己接受他!
要辗转多少个长夜将自己杀死一遍又一遍。
我不愿意!
我默默往回走,不想回宫,步子走得很慢。
很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可团团在这里。
以前,哪里有温衍,哪里就是我的家。
而今,我再也不想将家寄托在哪个人身上。
从晌午走到了黄昏,宁掣带着杨公公赶来接我,彼时,我快走到山脚下了,却兜兜转转不肯回。
杨公公赶紧给我牵来一匹马,我说,“不用了,我走回去。”
杨公公便给宁掣递了个眼色,宁掣急忙折返回宫报平安。
“怎么了这是?”杨公公牵着马,谄笑着靠近我,“高高兴兴出宫,怎么转眼就闹成这样了?”
我没吭声。
“吵架了?”杨公公轻轻问我。
我微笑说,“没有啊。”
杨公公说,“圣上可是咱家打小带大的,咱家可没见他跟谁吵过架,脸色阴成那个样子。”
我微笑,“真没吵啊,兴许他跟皇后娘娘吵架了吧。”
“哎吆,圣上可从没跟裴皇后吵过。”杨公公谈心似地娓娓道来,“也就你敢这般。”
“不是说他跟裴皇后发生过一次激烈争执后,便广开后宫了?”我微笑看向杨公公。
杨公公满脸疑惑,“何时?”
“边关传的。”
杨公公全然想不起,好半晌,拍了一下头,“你说那次?那次圣上何曾多言,皆是裴皇后哭着求……”
杨公公骤然闭嘴,似乎险些说漏了嘴。
我也没追问,他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无所谓。
杨公公说,“徐砚,咱家这么跟你说吧,有些时候你看到的,未必是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我没接话,周承乾只要不碰我,留我小命。
我便自在快活。
天色渐黑,我和杨公公才堪堪回宫。
宫正司门外,几名女官焦急等在那里,瞧我回去了,她们面露喜色,皆迎了上来。
想来是听闻我出宫,迟迟未归,她们放心不下。
我在宫正司时日一久,这些女官慢慢接纳了我。
不论是近身侍奉的李曦、杜鹃,还是打理杂务的一众女官,待我都多了几分真心。
我平日里又不骂她们,也不吵她们,从未罚过她们。
更不搞出身论资历那套,自己带头干活,又不扯是非。
大家齐心协力把差事干完便好。
杜鹃凑上前来,“徐掌事,听说圣上一回宫,便将皇后娘娘召去理政殿了,今夜,娘娘留宿圣上寝殿。”
杨公公立在一旁,闻言一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表情,五官都拧作一团,拿着拂尘直点杜鹃,“你这死丫头,嘴都打烂了,还没长记性。”
杜鹃下意识捂住肿胀的嘴。
我冷笑一声,他这是恶心谁呢。
杨公公一脚踢在杜鹃屁股上,将一众女官赶了进去。
杨公公观察我脸色,轻声劝道:“有些话,你听听得了,别往心里去。”
“我不在乎啊。”我说,“公公,你别一副安慰我的样子,我真不在乎。”
杨公公叹息,“不在乎,你闷头闷脑从山顶靠两条腿走回来?你也是够倔的。”
他弯下腰,抬起我的脚看了眼,意味深长,“脚都磨破了,圣上知道了,多心疼啊。”
“杨公公,你别恶心我行吗。”我说,“你再这样,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不认你做义父了。”
“去去去,回屋歇着去。”杨公公拿拂尘驱赶我。
也不知周承乾哪根筋不对,自这日后,连着一个月专宠裴令仪,夜夜召她入理政殿伴驾。
听说裴令仪第二日从理政殿出来,回回容光焕发。
杜鹃自从被裴令仪掌嘴一百,便嫉恨上了裴令仪。关于裴令仪一丁点风吹草动,杜鹃都要添油加醋跟我说。
我无动于衷。
庄贵妃炸了。
她坐不住。
气得要死。
认为裴令仪故意抢她恩宠,喊我和淑妃商议对策。
淑妃年幼,不吭声。
我说,“激怒她。”
庄贵妃悠悠,“不顶用,她精着呢,自从上回我们一起围攻她,被她察觉端倪,如今不动怒,不接招了。”
“圣上只要在宫中,她便特别规矩。”
“那就泼脏水。”我说,“圣上最忌讳后闱女子什么。”
庄贵妃挑眉,“涉前朝事务?”
我说,“上回沈统领无召擅入后宫,还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裹皇后娘娘身上。”
庄贵妃意味深长,“太后娘娘令杨公公传的,怕后闱出什么乱子,内侍巡卫队排不上用场。”
“总归坏了规矩。”
淑妃轻轻道:“可是他俩无私情呀,皇后娘娘虽然喜欢结交朝臣,可她还是有分寸的,我瞧着她对圣上一心一意,有两次从理政殿回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她眼睛都哭红了,她只是不愿意我们瞧见罢了。”
庄贵妃笑了声,“沈墨有正妻,还纳了三位侧室,刚晋升禁军统领,若是传出这事儿,对他影响挺大。”
“我父王说过,沈墨本分,圣上才用他的。”
“何况,圣上对皇后娘娘极其宽宥,就算她犯了错,也会给她压下。”
我说,“那便换条路,她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庄贵妃和淑妃沉吟片刻,淑妃说,“才华。”
“若她的才华不是独一份呢?”我说,“贵妃娘娘、淑妃娘娘,二位也尽可展露所长。”
两位娘娘皆面露疑惑。
我说,“女子本就各有风华,二位娘娘身上自有过人之处,这些,都是裴皇后没有的。”
“圣上不来后宫,即便风华绝代又如何。”庄贵妃悠悠说,“真还不如毁了裴令仪的才华。”
我没吭声。
末了,我压低声音:“既如此,娘娘不妨称皇长子抱恙,借此传圣驾前来,若能买通大祭司,为皇长子合一个贵不可言的八字,便可得圣上亲眼。就像前镇国长公主那般,如此以来,风头便盖过苏贵妃的孩子了。”
我瞧着她们顾虑那般多,裴令仪又夹紧尾巴不接招了。
不如走亲子这步棋。
庄贵妃眼神亮了亮,“倒可一试。”
我和淑妃从贵妃宫出来,她邀我去她那里小坐。
一回淑妃宫中,便见她愁眉不展,连连轻叹。
我问道:“娘娘何以日日这般惆怅?”
她喝了口茶,又叹气,不言语。
快愁坏了。
我轻声,“敢问娘娘,年方几许。”
“十四。”
我惊讶,她才十四岁?瞧着身姿却细条修长。
“若你信得过下官,不妨说说,一起想法子。”
她又叹息,托着腮,继续不言语。
我干坐了一会儿,声称有事务处理,便要起身告辞。
她说,“你再陪陪我吧。”
又是一声叹息。
“怎么了呢?”我问。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便又垂下眼皮,不吭声。
半晌,说,“圣上从未来过我这里。”
我凝神,迟疑道:“你……”
她点头,惆怅道:“圣上还没碰过我……”
我怔住,片刻低声,“兴许是觉得你年纪太小了。”
淑妃轻轻叹了口气:“上次出宫,才是我头一回近距离接触圣上。家中族人日日盼我诞下龙裔,我却不敢告诉他们,圣上至今未曾召幸我。”
我闭口不言。
淑妃嘀咕,“我该不会要这样空守一生,老死深宫吧。”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也不知德妃和惠妃被宠幸没。”淑妃指尖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着周承乾的名字。
我说,“等你再长大点,他便来了。”
“他正眼都没瞧过我。”淑妃趴在案几上惆怅,“若是就这么老了,可怎么办。”
我没言语。
她转眼看我,“你也打算在这宫里待一辈子吗?”
“我不啊。”我急忙改口,“下官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