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凌霄宝殿，秩序肃然。 昊天端坐在高高的帝座上，手里的琉璃玉盏转了半天。大殿下方，那两个佛门使者腿肚子都在打着摆子，汗水顺着光秃秃的脑门直往下淌，在地砖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这种画面，即便是漫长的天庭岁月里也难得见上一次。平时这帮西方的人来天庭，哪个不是张口天数闭口慈悲，做派端得极高。如今被人卡死在凡间，走投无路跑到天庭来求爷爷告奶奶，这副凄惨模样属实罕见。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荡起一层极其清淡的道韵。 没有天花乱坠，没有金光万道，更没有威压三界的磅礴气势。就在大殿正中央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牵着青牛的老者。 太上老君拍了拍道袍上的浮灰，慢悠悠地站稳，神态那叫一个悠闲自得，仿佛刚从哪个老伙计家里喝完茶，遛着弯顺路拐进了凌霄宝殿。 两个佛门修士眼睛都直了。 云游？连个看门的都没留下？暂不受理诸事？这老倌分明连衣服都没换，溜达一圈就过来了！ 太上老君抬起眸子，看向高位的昊天，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天尊啊，听说你急传诸天找老道？我这才刚出门没两步呢，可是天庭有什么要紧公事？” 昊天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要论装糊涂，这位道祖认第二，三界没人敢认第一。不过昊天也是个懂规矩的，既然老君把戏台子搭好了，那大家就一起把这出戏唱全。 昊天神色平稳，将大唐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顾玄在泾河龙王事件里生捏龙魂、破灭佛门第一次布局开始，说到满朝文武入梦，再到水陆法会直接被截胡，最后说到那场规模空前、彻底截断佛门入唐契机的道门度亡大斋。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将道佛博弈的僵局完整铺开。 佛门使者站在下方，听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哪里是通报案情，这简直是把佛门的脸扔在地上，还要踩上两脚。 太上老君摸着胡子，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还配合着发出“哦？”“竟有此事？”“现在的年轻人行事实在莽撞”的感叹。 等昊天说完，太上老君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意外。 佛门修士再也绷不住了，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合十，深深鞠躬，态度恳切到了极点。 “道祖明鉴啊！”为首的师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此番东土变故，确实打乱了西游既定时序。那大唐国师占尽人道大义，把路堵得死死的，我佛门无处着手。恳请道祖出面斡旋，令那大唐国师稍作退让，给我佛门留一线传法契机，让西土佛法能顺利传入大唐，续接西游量劫大局！” 太上老君看着底下这两个急得快冒烟的和尚，眼神变得十分慈祥。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不妥。” 这两个字一出，佛门修士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你们也听大天尊说了。”太上老君不紧不慢地掰起道理，“那孩子自有他自身的道途修行。他受大唐人道册封，立身堂堂正正；行护国度亡的善举，维护阴阳秩序，哪有半分过错？我身为长辈，总不能因为你们没争过人家，就无端跑去插手晚辈的修行行事。这于理不合，于道，也不妥啊。” 佛门修士眼前一黑。 什么叫没争过？那小子是开着凡尘无敌的物理外挂在堵门好吗！我们在外面连大阵都敲不开，他一个人在里面把桌子都掀了，这叫合乎规矩？ 但在太上老君面前，他们没有任何翻脸的资本。 师兄死死扣着手里的念珠，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凄厉的哀求。 “道祖！这绝非一家一姓的得失。如今西游时序将近临界点，最佳的开局时机转瞬即逝。一旦彻底错过，整场量劫都将出现巨大纰漏，再无圆满的可能！” “我佛门不求扭转所有的变局，也不敢追究之前的得失，只求道祖通融一二，让大唐国师不再刻意阻拦佛门传法，给西游量劫留下延续的余地。只要道祖肯出面，我佛门愿付出足够代价！” 彻底服软了。 这基本上就是承认佛门在东土吃了大亏，现在只求花钱买一条路过。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太上老君目光扫过二人，摸了摸胡子，略作沉吟。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君才神色从容地缓缓开口。 “也罢。既然关系到量劫大势，我出面替你们周旋一下，自然是可以的。” 佛门修士猛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了一瞬。 老君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但我身为太清道祖，无端跑去为佛门奔走求情，若是空手而去，难免失了道门体面，也委屈了我那门下弟子。” 来了。 昊天坐在上面，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掩饰住嘴角的弧度。他就知道，老君前面铺垫那么多，等的就是这句名正言顺的要价。 老君看着两人，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佛门需给我留出十尊佛陀果位。且这果位无需执掌佛门事务，不用下界教化众生，不必承接凡尘因果，只需常年享受佛门诸天的香火、气运和功德加持即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端着茶杯的昊天动作都僵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敲竹杠了，这简直是明火执仗地在挖灵山的地基。 佛陀果位是什么？那是佛门至高的正位，绑定着佛门最根本的气运。每一尊佛陀果位，都需要无尽的功德积累、千万世的教化积淀才能成就。而老君一开口就要十尊，并且是“只拿好处不干活”的纯享版。 这意味着，这十个果位就像是十个永远吸不饱的漏斗，世世代代趴在佛门的命脉上吸血，等同于凭空割裂了佛门的根基道运。 “道祖！万万不可啊！” 两名佛门修士脸色骤然剧变，师兄直接破了音，连最基本的从容都顾不上了。 “佛陀果位牵扯灵山万载道统根基，每一尊皆有定数，对应着诸天香火配比。如何能轻易赠予旁人？还要闲置十尊无责果位，这等同于要了半个西游的收益！此事关乎根本，绝无应允的可能！” 他们现在才反应过来，顾玄在下界抢的那些功德，跟眼前这位道祖要的东西比起来，简直就是个零头！ 太上老君面对两人崩溃的抗议，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他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哦，既然佛门舍不得，那便作罢。” 老君牵起青牛的缰绳，直接转过身。 “我也没必要折损颜面，去和自家弟子商议退让的事。你们自行想办法解决东土的僵局即可。” 说罢，他作势就要离开，全然没有半分再协商的余地。 自行想办法？怎么想？！去跟那铺天盖地的大唐人道气运硬碰硬吗！只要老君今天走出这扇门，佛门几个元会的谋划就全部作废了。 西游拖不起，东土的变局更是等不起。只要顾玄在大唐多待一天，道门的根基就往地里扎深一丈。 “道祖留步！” 短暂而焦灼的权衡之后，为首的佛门修士彻底慌了。他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屈辱与剧痛，嘶吼着开出了最后的价码。 “十尊果位绝无可能！我佛门最多退让……应允三尊！” 他盯着老君的背影，心在滴血。 “三尊闲置佛陀果位！依旧是无因果、无职事、独享香火功德的规制！道祖，这已是我佛门能给出的绝对极限，再无任何让步余地！” 三尊白嫖的佛陀果位，这已经是拿着刀子在佛祖心口上挖肉了。 老君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目光微顿，略作沉吟。三尊佛陀果位，已然足够撬动海量佛门气运，带回道门足够培养出三个根基无比雄厚的大能，这远超他最初的底线。 不过，生意做到这份上，不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怎么行。 老君转过头，顺势接下条件，再度补充要求。 “可以。除三尊佛陀果位之外，再加十八朵功德金莲。” 吧嗒。 大殿上仿佛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功德金莲！那可是扎根在佛门本源八宝功德池里的顶尖先天灵物，孕育无尽清净功德，能稳固道基、洗练本源、抵消业力。 两名佛门修士身躯猛地一颤，胸中气血疯狂翻涌，一股甜腥味直冲咽喉。 十八朵功德金莲，叠加三尊佛陀闲置果位。此番付出的代价，已经抵得上佛门数次中型量劫的全部功德积累。等这笔账报回灵山，整个西方诸天都要震动。 可事已至此，他们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不答应，连肉都没得割，整个盘子都得砸在东土。 良久，大殿内回荡着两道沙哑绝望的声音。 “可……我佛门……应允。” 交易彻底敲定。 太上老君满意地笑了。他指尖拂过雪白的麈尾，轻轻一甩，一道淡和却蕴含着无上法则的道音，瞬间响彻整座凌霄宝殿。 “善。” 一言落定，道佛两教的这场私下交易正式成型。因果契约悄然绑定诸天秩序，不可逆转、不可更改、更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老君没再看那两个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和尚一眼，冲着帝座上的昊天随意地点了点头，慢悠悠地消失在虚空之中。 昊天端着玉盏，看着老君离去的方向，默默在心里给那位未曾谋面的大唐国师记了一笔。这小子靠着在凡间一顿操作，硬生生帮道门凭空抠出这么一份通天大礼，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而此时，远在长安城国师殿内闭关的顾玄，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睁开眼，一脸狐疑地看了一眼虚空。 “奇怪，谁在念叨我？这功德吸得好好的，怎么感觉有人拿我当枪使了？” 顾玄嘀咕了一句，撇了撇嘴。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这波赚得盆满钵满，天塌下来有上面个子高的顶着。 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舒舒服服地炼化他的功德去了。随便外面怎么拉扯，反正先把大唐这块地盘焊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