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渐离也没有出剑。 因为他们都清楚，顾玄能这样出现在会议厅里，就不是靠几个人能拿下的。 顾玄看向说话那人。 “外面秦军已经打到内城。” “你们粮草快尽，暗道被截，机关被一层层拆开。”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这里喊拿下我。” “你们若真有这本事，秦军也不会站在城门外了。” 那人脸色涨红。 但是却说不出话。 顾玄转向燕丹。 “还在负隅顽抗什么？” 燕丹站起身。 “真人既然来了，应当知道我们为何而抗。” 顾玄道：“我想听你亲口说。” 燕丹道：“秦国残暴。” “嬴政灭六国，焚旧制，迁贵族，收兵器，行严法。” “天下诸侯宗庙被毁，旧都成郡县。” “燕、赵、韩、魏、楚、齐，数百年社稷，被他一朝踏平。” “这样的秦，难道不该反？” 他的话音落下，厅中许多人立刻附和。 一名楚地旧臣高声道：“秦军所过，多少城池被破，多少贵族被迁！” “嬴政称皇帝，是要把天下都变成秦人的奴役之地。” 韩地旧臣也道：“秦法苛刻，百姓动辄受刑。” “六国旧臣不过想复故国，有何错？” 魏地贵族接着道：“我魏地本有礼乐，有宗族，有封君。” “秦人一来，皆归县令管辖。” “祖宗基业，一夕成空。” 还有人看向顾玄。 “真人有仙家手段，为何要助秦为虐？” “你若真有悲悯之心，就该助天下义士诛暴秦。” 厅中声音越来越多。 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有人说秦军杀伐。 有人说秦法严酷。 有人说六国旧恩。 有人说嬴政不该一统天下。 但是顾玄一直没有打断。 他等他们说完。 直到厅中声音渐低，他才开口。 “说完了？” 没有人接话。 顾玄看向燕丹。 “你们说秦国残暴，说嬴政不该一统。” “那我问你们一句。” “如果让你们来做，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燕丹看着顾玄。 “当然可以。” 顾玄道：“如何做？” 燕丹道：“六国各管国土。” “燕人治燕，楚人治楚，齐人治齐。” “诸侯各守社稷，彼此相安。” “秦若退回函谷关，天下自然少战。” 这话一出，不少旧贵族立刻点头。 有人道：“正是如此。” “六国本就各有风俗，各有宗庙。” “秦强行一统，才生天下之乱。” 顾玄看了他们一会儿。 随后，他问：“相安？” “你们说的相安，是哪一年？” “是韩赵魏互相攻伐时的相安？” “还是燕赵相争时的相安？” “是楚吞小国时的相安？” “还是齐国坐看诸侯争斗，再趁势取利时的相安？” 厅中声音一顿。 顾玄继续道：“春秋战国数百年。” “诸侯之间，有几年真正停过？” “今日割五城，明日争一郡。” “今日会盟，明日背盟。” “你们口中的六国各管国土，听着好听。” “可真放回去，不出十年，还是征兵，还是加赋，还是诸侯混战。” 他看向那名魏地贵族。 “你说祖宗基业一夕成空。” “那我问你，魏国百姓的田，是你祖宗基业的一部分吗？” “他们生下来，就该供你们封君享用？” 魏地贵族怒道：“你胡说！” 顾玄道：“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 “秦廷查地方旧族，抄出的田册、债契、私兵名籍，咸阳堆了几案。”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百姓反秦。” “可百姓在你们眼中，到底是人，还是可征的兵，可收的粮，可用的役？” 这句话让不少墨家弟子都看向那些旧贵族。 他们之中有人出身平民。 他们知道顾玄说的不是虚言。 过去六国旧地，豪强兼并田亩，旧族把持乡里，并不稀奇。 秦法严，是事实。 但是旧族压人，也不是假的。 楚地旧臣冷声道：“秦难道就不收赋，不征役？” 顾玄看向他。 “秦当然收。” “秦也征役。” “但是秦现在修渠，修路，开学堂，发农具。” “县里告示贴出来，百姓能看得见。” “官吏若借新政敛财，御史会查，廷尉会杀。” “你们呢？” “你们喊复国之后，准备给百姓什么？” 那楚地旧臣道：“复国之后，自然恢复旧制。” 顾玄点头。 “旧制。” “封君照旧，贵族照旧，田亩照旧，私兵照旧。” “百姓照旧给你们交粮，照旧听你们差遣。” “若不听，便说他们忘了六国旧恩。” 盗跖听到这里，低声道：“山外村子就是这么说的。” 班大师没有开口。 但是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机关图。 顾玄看向燕丹。 “这就是你的办法？” “六国各管国土？” “让天下重新回到诸侯割据？” “让今日刚修起的县学被旧族占回去？” “让纸书只留在贵人案上？” “让水车先送到豪强田里？” “让百姓的孩子重新跪在宗族门前，求一个识字机会？” 燕丹皱起眉。 “真人把六国旧制说得太坏。” 顾玄道：“我不是替秦洗罪。” “秦灭六国时，自然杀过人。” “秦法严，也确实有人受苦。” “嬴政不是仁君书里的圣人。” “但是他做了一件前人没有做成的事。” “他把天下从诸侯手里收回来，变成一个天下。” 厅中安静下来。 顾玄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外面的战鼓。 “车同轨，书同文，郡县一体，法令归一。” “从此之后，齐地之人可以去关中为吏，楚地之童可以读同一本书，赵地铁器可以按同一种式样铸造，巴蜀粮草可以调往北境。” “这件事，不是为了嬴政一人。” “这是功在千秋万代之事。” 燕丹脸色沉下。 “你说的千秋万代，是建立在六国宗庙废墟之上。” 顾玄道：“宗庙是你们的宗庙。” “天下却不是你们几家的天下。” 这句话落下，厅中不少旧贵族当即站起。 “顾玄！” “你敢辱六国先祖！” 顾玄看也没看他们。 “我辱的是你们。” “到了今日，你们还把自家宗庙当天下。” “把自己的封地当百姓的命。” “把贵族失势说成万民受苦。” “把复旧制说成救天下。” 他看向燕丹，声音更沉。 “嬴政大一统，是功在千秋万代之事。” “你们几个井底之蛙，也配谈论他？” 这一句像是砸在厅中。 大铁锤张了张口，最后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