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皇宫，顾玄与北冥子并肩走在宫道之上。。 此刻晨光已经落到宫墙上，昨夜刺杀留下的紧张还没有散尽，但是顾玄的心思已经转到另一件事上。 北冥子跟在身后，问道：“祖师方才说，让道家下山的人快些，可是要防阴阳家？” 顾玄道：“防也要防，用也要用。” “阴阳家想在秦廷站稳，道家也不能只站在旁边看热闹。”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北冥子道：“那祖师眼下要做什么？” 顾玄停了一下，看向他。 “你去嬴政那里打个招呼。” 北冥子拱手：“祖师请吩咐。” 顾玄道：“我要一些人“能工巧匠。”。” “要会木工的，会雕版的，会处理麻布竹帛的，也要会熬浆、制漆、制墨的。” “最好再要几个识字的官吏，能记步骤，能管工序。” “会刻字的，会捣浆的，会织布的，会制竹简的，都要。” “再要些麻布、树皮、旧渔网、草木灰、木板、刻刀、墨、平整石板。” 北冥子听完，问道：“祖师要造法器？” 顾玄摆了摆手。 “不是法器。” “我要造点能让天下人都用上的东西。” 北冥子没有追问。 他知道祖师这几日推动秦政，所想都不只是咸阳宫里这几个人。 但是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匠人。 顾玄继续道：“跟嬴政说，我下午要用。” 北冥子没有追问。 祖师既然吩咐，便有用意。 他行了一礼。 “弟子这就去办。” 顾玄道：“动作快些。” “下午我就要用。” 北冥子应下，转身朝嬴政处理政务的方向走去。 顾玄则回了自己的住所。 殿外禁卫见他回来，立刻让开。 顾玄进殿之后，没有坐下休息。 他先让内侍清出一间偏殿，又命人搬来大缸、木盆、石臼、木杵、竹帘、细筛。 内侍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是宫中昨夜才增派禁卫，今日陛下又对这位真人格外礼敬，没人敢耽误。 不到半个时辰，北冥子便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工匠。 这些人有的穿着粗布，有的腰间还挂着刻刀和木尺。 他们入殿之后，都低着头，不敢乱看。 北冥子上前道：“祖师，人带来了。” “陛下已经准了。” “宫中少府那边也派了人，说祖师若还缺什么，随时取用。” 顾玄点头。 嬴政办事确实快。 他看向那些工匠，道：“不用怕。” “今日叫你们来，是做两样东西。” 有个年长工匠上前一步，拱手道：“真人吩咐，小人等定会尽力。” 顾玄道：“好。” “先做第一样。” 他指了指地上的麻布、树皮和旧渔网。 “把这些东西洗干净，剪碎。” “树皮先去外皮，只留里面较软的部分。” “旧麻布、旧渔网也要拆散。” 工匠们听了，立刻动手。 但是他们越做越疑惑。 这些东西平日里都是废料。 可要说用来造一件新东西，他们没有想过。 顾玄没有解释太多。 他亲自拿起一块树皮，示意工匠如何处理。 “外面这层不要。” “里面这层留下。” “剪得越碎越好。” 工匠们照做。 很快，偏殿中就响起剪切和捣打的声音。 顾玄又让人把草木灰放进水里，搅开之后过滤。 灰水很快备好。 他把剪碎的树皮、麻布、旧网放进大缸里，又倒入灰水。 “煮。” 内侍立刻去备火。 大缸架起之后，火苗升起。 缸中水声渐响。 顾玄站在旁边看着。 他脑中知道造纸的大概过程。 树皮、麻布、旧网这些纤维，先煮软，再捣成浆，然后抄起成片，压水晾干。 但是知道归知道，真动手还要试。 他没有急着施法。 第一遍先让工匠看清楚大概流程。 等煮了许久，树皮和麻布都软了下来，顾玄让人捞出放进石臼。 “捣。” 几个工匠轮流上前，用木杵反复捶打。 一开始还能看出碎布和树皮。 但是捣了很久之后，里面渐渐成了糊状。 顾玄伸手捻了一点。 还不够细。 他摇头。 “继续。” 工匠们继续捣。 北冥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团灰白色的浆料，仍旧没有看懂。 但是他没有打扰。 顾玄又试了几次。 第一次，浆太粗。 抄出来之后，表面一块厚一块薄，还没揭下来就散了。 第二次，水放少了。 竹帘抄起来之后，纤维堆在一处，干了以后像一张粗布，根本不好写字。 第三次，顾玄让人把浆料继续捣细，又多加水搅匀。 这一次，他亲自拿着竹帘放进水槽。 竹帘入水，轻轻一晃。 细碎的浆料铺在帘面上。 顾玄把竹帘抬起，水从缝隙中落回槽里。 帘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湿浆。 他把竹帘倒扣在平整木板上，再用细布吸去水分。 随后又用另一块木板压住。 几名工匠上前，用石块加压。 顾玄等了一会儿，抬手引来一缕火气。 火气不烈，只在木板四周游走。 湿气被慢慢逼出。 木板揭开时，一张浅黄色的薄片贴在上面。 顾玄小心揭下。 纸面不算白，也不够平。 边缘还有些毛。 但是它已经成形了。 殿内工匠全都停下动作。 北冥子也走近两步。 顾玄把那张纸放在案上，又拿起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墨落纸上，稍微有些洇开。 但是字迹能留住。 顾玄看了一眼，点头。 “成了。” 北冥子看着案上的薄片。 “祖师，这是何物？” 顾玄道：“纸。” 北冥子重复了一遍。 “纸？” 顾玄道：“可以用来记录，书写。” “竹简太重，帛书太贵。” “这东西若做成，以后官府文书、学宫典籍、百姓契书，都能用它。” 北冥子伸手，想拿又停住。 顾玄把纸递给他。 “看吧。” 北冥子双手接过。 纸很轻。 数卷竹简能写的内容，若换成这种东西，或许几张便够了。 而一车竹简，若换成纸，恐怕一人便能背走。 北冥子低声道：“祖师，此物若能大量制作，天下读书之事会变。” 顾玄道：“确实。” “不过现在还在实验。” “普通人制作没有这么快。” “我刚才用了法术，压干、烘干都省了时间。” “正常做的话，要晒，要压，有时间周期的。” “但是流程我已经演示过了。” “只要材料够，工匠练熟了，便能慢慢扩大。” 北冥子看向那些工匠。 工匠们此刻也明白过来。 他们做出来的，不是寻常器物。 这是能替代竹简和帛书的东西。 年长工匠跪下道：“真人，此法……小人等不敢外传。” 其他工匠也跟着跪下。 顾玄看了他们一眼。 “起来。” “今日你们学会流程，回头还要继续做。” “这东西本来就是要给天下用的。” 工匠们这才起身。 但是再看顾玄时，态度比先前更敬。 顾玄没有让他们停。 他把第一次和第二次失败的纸拿出来，让工匠们看。 “这张，浆太粗。” “写字会挂笔，也容易裂。” “这张，水少了，厚薄不均。” “纸要平，要薄，也要能承墨。” “树皮和麻布比例要试。” “灰水太重会伤料，太轻又煮不烂。” 工匠们一边听，一边记。 没有纸前，他们只能拿竹片刻记。 顾玄看得有些想笑。 造纸的人，还得先用竹片记造纸之法。 不过事情就是这样。 第一步总是麻烦。 整个下午，偏殿里都没停过。 一缸浆料用完，又换一缸。 一张张纸被抄出来，压水，烘干，摊在案上。 有的能写。 有的太脆。 有的太厚。 有的墨一落下就散开。 顾玄没有急。 他把能用的挑出来，把不能用的放到一边。 等到后面，工匠们已经能自己判断问题。 “真人，这张浆细了些。” “这张压得不够。” “这张帘子抄得偏了。” 顾玄点头。 “记住这些。” 造纸这边有了眉目，顾玄才开始第二件事。 他让木工取来平整木板。 又让刻字工匠上前。 “你们平时刻印、刻符、刻官印，都会吧？” 刻字工匠道：“会。” 顾玄拿起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内容很简单。 只是《道德经》里几句。 他把木板递过去。 “照着刻。” 工匠接过，看了一眼，便要下刀。 顾玄拦住他。 “反着刻。” 工匠愣了一下。 “反着？” 顾玄道：“对。” “字要反过来。” “刻好后，在上面刷墨，再压到纸上，印出来才是正字。” 工匠明白得很快。 他常刻印章。 印章上的字本来就要反刻。 只是他从未想过，把整页文字都这样刻出来。 工匠开始下刀。 木屑一点点落下。 顾玄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 “字不要太浅。” “也不要太深。” “笔画边缘要干净。” “不然上墨之后会糊。” 刻这一步很慢。 但是比起一卷卷抄写典籍，已经快得太多。 等木板刻好，顾玄让人拿来墨。 他用布包蘸墨，在刻好的字面上轻轻拍匀。 随后取来一张刚做出的纸，铺在木板上。 再用干净木板压住，从上面慢慢推过。 众人都屏住声。 顾玄把纸揭起。 纸面上，一行行黑字已经印了出来。 虽然有几处墨多了，边角也不够清楚。 但是字是完整的。 北冥子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开口。 如果造纸只是让书写变轻变便宜，那么印刷便是让典籍能一遍遍复制。 道家典籍、秦律、农书、算书、医书。 只要有纸，有板，有墨，就能印出许多份。 顾玄把纸递给北冥子。 “这叫印刷术。” “以后不用一卷一卷刻竹简，也不用一字一字抄帛书。” 北冥子接过那张印好的纸。 纸还带着墨味。 字迹有些粗。 但是每一个字都能认。 他抬头看向顾玄。 “祖师大才。” 顾玄摆手。 “这还只是最粗的法子。” “木板整页刻，错一个字整块板都麻烦。” “以后还能拆成一个个字，排好再印。” “不过那是后话。” “现在先把纸和雕版印刷做出来。” 北冥子听着，心里已经想到更多。 若这东西交给秦廷，政令下达到郡县会更快。 若交给道家，典籍传承也会更稳。 若用于学宫，寒门和普通士子接触文字的机会也会多。 只是这东西一出，世间藏书的格局也会变。 他问道：“祖师，此物要先交给陛下？” 顾玄道：“当然。” “秦要推新政，最缺的就是传达。” “竹简太慢，帛书太贵。” “郡县那么多，政令层层传下去，耗时耗力。” “有了纸和印刷术，秦律、新政条文、农桑之法，都能印。” “只要咸阳掌住源头，就能先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北冥子点头。 顾玄看向工匠们。 “今日的流程，你们都记住。” “接下来分两队。” “一队继续试纸。” “不同材料，不同比例，都试。” “能写字的留下，不能写的也别扔，看看能不能再打成浆。” “另一队练刻板。” “先刻短文，再刻长文。” “墨不要太稀，也不要太厚。” “纸压上去时，力要匀。” 工匠们齐声应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