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子没有再问。 此刻殿内安静下来，案上的竹简还摊着。 顾玄看了两眼，忽然把竹简合上。 北冥子道：“祖师不看了？” 顾玄道：“先不看。” 北冥子问：“那祖师接下来要做什么？” 顾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 北冥子抬头。 “跟我去见嬴政。” 殿外禁卫比昨夜更多，长廊两侧每隔数步便有人值守。 但是这些甲士见到顾玄和北冥子，没人敢拦。 昨夜刺客才入宫，今日顾玄还能如此从容出入，已经说明许多事。 一路上，内侍远远看见顾玄，便先低头让路。 没过多久，二人到了嬴政处理政务的殿外。 守在门口的内侍立刻入内通报。 片刻之后，内侍出来，低声道：“陛下请真人入内。” 顾玄带着北冥子走了进去。 殿内灯火未灭。 嬴政坐在案后，手中还拿着一卷竹简。 他面前堆着一摞摞奏章，有的已经拆开，有的还用绳封着。 旁边还有几名近侍低头站着，等着随时传令。 此刻嬴政抬头看见顾玄，放下竹简。 “真人来了。” 顾玄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简。 “你昨晚没睡？” 嬴政道：“睡了两个时辰。” 顾玄走到一旁坐下。 内侍很快端来茶水。 嬴政抬手示意，道：“给真人和北冥子先生看茶。” 北冥子拱手道：“陛下，祖师在前，北冥子不敢称先生。” 嬴政看了他一眼，随后点头。 “是寡人失言。” 北冥子退到顾玄身后，没有落座。 顾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嬴政道：“玄清真人一早来见寡人，有什么要事？” 顾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指了指嬴政案上的奏章。 “你天天这么干，不累？”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 “天下初定，郡县诸事繁杂，寡人不亲自看，心中难安。” 顾玄道：“事无大小都自己干，你能干到什么时候？” 嬴政没有生气。 若是旁人这样说，早已被拖出去问罪。 但是这话从顾玄口中说出来，嬴政只听出了提醒。 他靠在案后，道：“真人觉得寡人该放手？” 顾玄道：“不是让你放手。” “是让你用人。” 嬴政道：“李斯、冯去疾、蒙毅等人，寡人都在用。” 顾玄摆了摆手。 “我说的是扶苏。” 嬴政动作停了一下。 殿内几个内侍立刻把头低得更深。 立太子、用皇长子，这种话不是他们能听的。 嬴政看向左右。 “都退下。” “诺。” 内侍们退出殿外，殿门合上。 此刻殿内只剩嬴政、顾玄和北冥子。 嬴政道：“真人今日见过扶苏？” 顾玄点头。 “刚见过。” 嬴政问：“他如何？” 顾玄道：“除了有点死心眼，别的都挺好。” 嬴政听了，反而笑了一声。 “真人倒是直白。” 顾玄放下茶盏。 摆了摆手。 “扶苏心性仁厚，唯一不足便是行事太过死心眼。陛下早做决断，册立太子，让他提前接触朝堂事务，替你分忧。” “你若一直把他当儿子养，不让他碰真正的国事，将来他怎么接？” “靠读书？” “靠劝谏？” “靠在朝堂上跟人讲仁义？” 嬴政没有反驳。 这些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扶苏的长处，他知道。 扶苏的问题，他也知道。 只是大秦刚刚一统，太子之位一旦定下，朝中、宗室、诸公子之间都会有变化。 嬴政从来不怕变化。 但是他不喜欢被变化推着走。 嬴政道：“真人看好扶苏？” 顾玄道：“看好，也不完全看好。” 嬴政道：“这是什么意思？” 顾玄道：“他底子不错。”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支撑起秦国。” “要让他够，就得让他做事，让他见血。” “让他看见一条政令从咸阳出去，到郡县变成什么样。” “让他看见朝臣怎么说话，地方怎么拖延，豪强怎么钻空子，旧族怎么暗中添乱。” “也让他知道，皇帝不是站出来说一句对百姓好，事情就会自己办成。” 嬴政手指落在竹简上。 此刻他看向顾玄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真人的意思，是让扶苏参与新政？” 顾玄道：“对。” “李斯的章程已经送到我那边。” “减徭役，清户籍，查土地，压豪强侵田。” “这些事不能只让李斯做。” “李斯能拟法，也能推动法令。” “但是扶苏必须亲自执行，甚至身行力行的去落实。” 嬴政道：“他若做错呢？” 顾玄道：“那就改，有你在，有我在，什么烂摊子都能收拾。” 嬴政沉默片刻。 若扶苏将来才第一次接触这些事，那一旦出错，就没人替他兜住局面。 现在让他试，反而还有余地。 顾玄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你不是想找长生药吗？” 嬴政看了他一眼。 顾玄道：“你天天把自己埋在竹简里，长生药还没找到，人先累趴下了。” 北冥子站在旁边，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嬴政却笑了。 “真人这是来劝寡人偷懒？” 顾玄道：“这是让你别把自己当牛使。” 嬴政笑意收住，随后看向那一摞摞奏章。 过了一会儿，他道：“扶苏性子太软弱。” 顾玄道：“所以更要练。” 嬴政道：“他有时只看百姓苦，不看法令难行。” 顾玄道：“那就让他去看法令怎么难行。” 嬴政道：“他若与李斯起争执呢？” 顾玄道：“那更好。” “李斯重法，扶苏重仁。” “让他们争。” “只要你坐在上面，一切都没有事，让问题现在暴漏出来 这样才好处理。” 嬴政看了顾玄许久。 随后，他道：“真人想让寡人立扶苏为太子？” 顾玄直接点头。 “麻溜的。” “先把名分定下来。” “然后让他开始接手。” “你也轻松点。” 嬴政没有立刻答应。 殿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嬴政拿起一卷竹简，又放下。 “立太子不是小事。” 顾玄道：“我知道。” 嬴政道：“宗室会有话说。” 顾玄道：“让他们说。” 嬴政道：“朝臣也会揣测寡人的心意。” 顾玄道：“那就让他们揣测清楚。” 嬴政看着他，忽然问：“真人就不怕扶苏立为太子之后，心思变了？” 顾玄道：“怕。” 嬴政道：“那为何还要推他？” 顾玄道：“因为不推，他更不会变好。” “人站在什么位置，就会被什么事情压着。” “扶苏现在只知道做儿子，做公子。” “你让他做太子，他才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嬴政听完，慢慢点头。 “寡人会考虑。” 顾玄没有逼他立刻下决定。 他知道嬴政不是优柔寡断。 秦皇只是在衡量。 立太子牵动的不是一个扶苏，而是整个朝局。 顾玄能推一把，但不能替嬴政下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声音。 “陛下，阴阳家月神大玄师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