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瞪大双眼，神情又羞又恼。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这家伙今天是不是专程跑来羞辱自己父亲的。 可就在此时，唐绍仪眼底忽然闪过一道异色。 “玉儿，你先回楼上。” 他顿了一下，看向吴勋，“我想单独跟你这位“丈夫”谈几句。” “爸？” 唐玉心里一惊，赶紧替吴勋解释：“他也是担心您出事，说话才重了些，并不是存心冒犯您。” 唐绍仪没有理会，只沉声吩咐：“送小姐回房。” “是，老爷。” 旁边两名丫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劝着唐玉往楼上走。 唐玉虽满脸不情愿，却也拗不过父亲，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大厅。 等她上楼后，唐绍仪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金先生，请坐。” 到底是在官场里沉浮了数十年的老人，即便先前怒不可遏，此时真正要谈事情，情绪反倒迅速压了下来。 吴勋也不客气，走到沙发前坐下，顺势翘起腿，从衣兜里取出香烟点燃，慢悠悠吸了一口。 他倒想看看，这老狐狸究竟准备说些什么。 唐绍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大家都不必兜圈子了。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姓红，还是姓国？” 吴勋吐出一口烟雾，神情淡然：“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姓金。” “年轻人，就别在老夫面前演戏了。” 唐绍仪眯起眼睛，声音低沉，“我虽上了年纪，可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你接近玉儿，又跟着她进我唐家，绝不会只是为了儿女私情。说吧，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吴勋笑了笑，并未正面回答，只缓缓说道：“那我也送唐先生一句忠告。哪怕死在刀下，也比背着汉奸的骂名活着强。” 唐绍仪眉头微动：“你是小蒋派来的人？” 以他的资格，旁人口中的蒋委员长，到他这里也不过一句“小蒋”。 吴勋依旧没有承认，反而冷声说道：“我要是站在唐先生这个位置，现在最该做的事情，不是继续留在上塰周旋，而是马上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好，尽快离开法租界。去香江也罢，去海外也好，总之找个远离漩涡的地方，从此不问政事，安安稳稳养老。” “狂妄小儿！” 唐绍仪纵使养气功夫再好，也被这番话刺得怒火上涌，胡须都在微微发颤。 吴勋却像没看见一样，接着说道：“前人早有话留下，坏事做得太多，最后总会报应到自己身上。唐先生经历这么多风浪，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老夫执掌政务、周旋各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唐绍仪猛地一拍扶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后生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吴勋弹了弹烟灰，笑意愈发冷淡。 “若唐先生心意已决，非要走那条卖国的路，那刚才那些话只当我白说。不过有一件事没得商量，唐玉我要带走。” 他心里很清楚，再拖不了多久，眼前这个老人就算真想倒向日本人，只怕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荒唐！” 唐绍仪怒目而视，“玉儿是我唐家的女儿，你一句话就想把她带走？” 吴勋站起身来，抬眼朝楼梯方向望去。 “那就得看看你手底下这些人，有没有本事留得住我了。” 说完，他迈步便往二楼走。 唐绍仪彻底动怒，厉声喝道：“反了天了！来人，把这小子给我轰出去！” 守在厅中的两名保镖立刻冲上前，一前一后挡住吴勋去路，伸手便要擒他。 吴勋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凭这两个人的身手，连给他活动筋骨都不够格。 只见他手臂猛然探出，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伴随两道令人牙酸的脆响，两名保镖的手腕几乎同时被卸掉。 还没等二人惨叫出声，吴勋身形一转，腿脚连出，眨眼之间便将他们踹翻在地。 其中一名保镖忍痛摸向腰间，掏出手枪便准备开火。 “停下！” 唐绍仪突然喝止。 那名保镖动作一僵，只能死死瞪着吴勋，不敢继续扣动扳机。 唐绍仪虽然年事已高，头脑却依旧清醒。 在他看来，这个自称姓金的年轻人十有八九跟小蒋脱不了干系。倘若真把人打死在唐府，反倒等于是亲手把把柄递了出去，到时候正好给对方一个名正言顺收拾自己的理由。 “管家！” “老爷。” 管家立即上前。 “通知里面外面的护卫，全都把眼睛擦亮，任何动静都不许放过。” “明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过多久，唐公馆便迎来了三名日方来客。 走在最前的是影佐桢昭，随行之人则是北原，以及南造云子。 三人进入唐府后，很快便与唐绍仪在大厅里坐下会谈。 这一次影佐显然是有备而来，甚至直接带上了日本内阁方面有关组建华中维新政权的正式文件。 只要唐绍仪肯在上面落笔签名，那个所谓维新政府最高首脑的位置，便会立即落到他头上。 然而面对这份几乎送到手边的权位，唐绍仪依旧没有答应。 他只以自己年纪已大、精力不济为由，一再推托，既没直接拒绝，也始终不肯把名字写上去。 双方你来我往之际，大厅里真正坐立难安的人，却并不是唐绍仪。 而是南造云子。 此时厅内总共只有六个人。 除唐绍仪外，还有服侍在侧的两名丫鬟，剩下的便是影佐、北原和她自己。 南造云子心中不断权衡。 现在动手，的确有机会杀死影佐和北原。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两个人真要死在这里，她又该怎么从戒备森严的唐公馆脱身？ 就在她迟疑不决的时候，腰侧突然传来一股冰冷坚硬的触感。 下一秒，一道她再熟悉不过、却令她心底发寒的声音，在耳畔极低地响了起来。 “这是从唐家保镖身上拿来的枪。用它杀掉那两个人，事后就算有人调查，也很难把嫌疑直接落到你头上。” 南造云子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紧接着，一把手枪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手边。 她没有声张，暗暗将枪接了过去。 随后，她抬眼扫向影佐和北原。 那两人此刻正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唐绍仪身上，不停劝说他接受职位，根本没有意识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很快，那道声音又一次贴着南造云子的耳边响起。 “解决他们以后，立刻从后门撤。出了唐宅，再找街上的公用电话联系你的人接应。” 南造云子眼底慢慢浮出狠辣之色。 她太清楚吴勋的手段有多诡异。 如果此刻拒绝照办，那么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她甚至不敢深想。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动手。 下一瞬间，南造云子猛地站起。 一支漆黑的枪口陡然从她手中探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连在一起。 子弹呼啸着穿过大厅。 影佐桢昭与北原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额头便先后爆开血花，两具身体随即失去支撑，重重倒了下去。 这一幕发生得实在太快。 唐绍仪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旁边两名丫鬟更是被吓得尖叫连连。 南造云子眼神一狠，枪口随即偏转。 她准备顺手把这两个目击者也一并除掉。 如此一来，整个大厅里知道真相的人便只剩唐绍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