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公共租界外潭。 江水在晨风里泛起层层细浪，带着寒意的风从江面一路吹上岸。 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女人站在江边，衣角被风轻轻掀起。水面模糊映出她窈窕的身影。 没过多久，吴勋也到了。 他仍是一身黑色风衣，脚上的皮鞋擦得发亮，走到江畔后，并没有看安占江，而是与她并肩望着江面。 安占江率先开口。 “丁美珍落网以后，傅晓庵没留在自己手里，已经把她交给76号。” 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 “如果你真能把人带回来，杨镜如和郭玉淑调给你用。” 吴勋望着江面不断荡开的波纹，淡淡问道：“陈恭谢那边查清内鬼是谁了？” “查出来了。” 安占江眼神更冷几分。 “第三情报小组的交通联络员王世锋，早就被76号收买。这次傅晓庵遇刺的行动方案，就是他提前送出去的。” “因为他泄密，我的特别行动组死了2个人，丁美珍被抓。” “陈恭谢已经按家法处理了他。” 吴勋嘴角微微一挑。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安占江侧目看他。 吴勋继续道：“陈恭谢明知道上塰区里有问题，干脆拿刺杀傅晓庵这件事当饵，顺势把藏在内部的人钓出来。” 安占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冷淡。 “这次失败，就是因为王世锋出卖行动。” “跟其他事情无关。” 听见这句话，吴勋不由冷笑。 “如今上塰滩这潭水，比你想象得深。” “红色情报线、中统和军统，再加上青帮、洪门以及日伪各路情报机关，连日本海军那边都有自己的人马。” “大家表面各走各的路，暗地里却早就互相渗透。”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有人都想找到机会狠狠干掉对方。” 吴勋瞥了她一眼。 “你们特别行动组刚到上塰，本该先把情况摸清，藏下来适应一段时间，而不是一上来就搞这种大动作。” 安占江冷冷扫过来。 “我是奉命行事。” “用不着你在这里教我怎么做。” 吴勋心中嗤笑。 好心提醒，结果这女人半点不领情。 他也懒得继续争。 “晚上8点，还在这里碰面。” 说完便准备离开。 “等等。” 安占江突然把他叫住。 吴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安占江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若丁美珍受刑过重，已经没办法带出来……” 她声音依然冷得没有多少波澜。 “你替我告诉她。” “身为行动人员，落到敌人手中本就是耻辱。” “特别行动组会记住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吴勋自然听得明白。 若营救无望，那便让丁美珍自行了断。 军统在这种事情上一贯冷酷。 被捕之后，如果组织判断没有营救条件，那么对被俘人员而言，通常只剩最后一条路。 吴勋终于转过身。 “她既是你的学生，又是你手底下的人。” “这么处理，不觉得太绝情？” 安占江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规矩。” 吴勋又问：“如果她自己不肯死呢？” 安占江眼底掠过寒意。 “那我亲手送她上路。” 吴勋看了她几秒，嘴角慢慢扬起。 “够狠。” “不过这性子，我倒不讨厌。” 说完，他转身离去。 军统内部原本就有类似规定。 执行任务时，如果有人重伤到无法跟随队伍撤离，应当自行解决，以免被捕。 一旦落入敌手，也要尽可能寻找机会自尽。 这条规矩听起来冷血，可在谍报战线上，却不是毫无缘由。 落到敌方情报机关手里以后，对方会想尽一切手段撬开嘴。 一个人掌握的秘密，往往关系到的并不仅仅是自己。 离开外潭后，吴勋重新回到法租界。 他找了一处公用电话，以约定暗语联系上吴四宝，又重新定下见面的地方。 做完这些，吴勋一个人赶往日占区。 极司菲尔路。 76号。 整条街显得异常冷清，远远望去甚至看不到几个行人。 吴勋没有直接靠近76号大门，而是在斜对面的一条窄巷里停下。 等了没多久，吴四宝便从里面出来。 他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一段，确认没人注意，这才拐进巷子。 刚见到吴勋，吴四宝便压低声音抱怨起来。 “大爷，您以后能不能少叫我出来几次？” “总这么往外跑，早晚会被李士群起疑。” “我要是真暴露了，以后还有谁替您弄消息？” 吴勋完全没有理会这些废话。 “傅晓庵昨天送来一个军统女特务。” “她开口没有？” 吴四宝见他说的是正事，只能赶紧回答：“目前还没招。” “不过李士群已经亲自插手审讯了。” “照这么弄下去，那女人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得知丁美珍暂时尚未叛变，吴勋心里稍微松了一些。 只要还没开口，人就有救的价值。 若真已经投敌，那他就只能按安占江的规矩处理。 “人关在哪里？” 吴四宝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 “大爷，您不会真想进去把她救走吧？” “那就是个年轻女特务，值得您为了她冒这么大的险？” 吴四宝自然有自己的担心。 他最怕的便是吴勋跑进去救人，结果反被76号抓住。 真到了那一步，吴勋若把自己供出来，他也得跟着完蛋。 吴勋眼神渐渐变冷。 “我问你，她关在哪儿？” 吴四宝被那目光一扫，顿时觉得后背发寒，赶紧低头。 “第二审讯室。” “现在已经上过老虎凳了，下一轮很可能要用电刑。” 吴勋继续问：“怎么过去？沿途几道岗，分别多少人？” 吴四宝不敢再绕弯子。 “从正门进去之后，朝东走大约500米，会看到一道单独的铁门。” “那里平时有2名外勤轮值。” “进去以后是一条走廊，左右都是审讯房……” 他把整条路线、门岗位置以及里面大概有多少人，全都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吴勋听完，语气平淡地吩咐：“你现在回去。” “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往审讯区靠。” 吴四宝心里一跳。 他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位爷怕是真准备闯76号。 可他哪里敢多问，只能连声答应。 “是。” 吴勋摆了摆手。 “走吧。” 吴四宝很快离开巷子，重新朝76号走去。 而他刚转身不久，吴勋便心念一动，整个人悄无声息地隐去身形。 随后，他一路跟在吴四宝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从正门进入76号。 吴四宝按照吩咐去了办公楼。 吴勋则改变方向，独自朝审讯区域靠近。 很快，他便找到吴四宝所说的那道铁门。 厚重铁门紧闭。 吴勋站在外面，抬手用力拍了几下。 里面很快传来动静。 小窗被拉开，一名特务探出脸，满腹疑惑地朝外张望。 “怪了，谁敲门？” 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下一瞬，一只无形的手已经扣住他的脖子。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极轻。 那名特务甚至来不及喊叫，身体便软了下去。 吴勋从他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铁门，闪身进入。 门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潮湿和污浊味道，令人极不舒服。 吴勋沿着走廊迅速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