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舞厅门前，吴勋看了一眼时间，见已经差不多，便买了张舞票走进去。 大厅里灯光迷离。 爵士乐声回荡在舞池上方，西装革履的男人端着酒杯穿梭其间，身着旗袍的年轻女人或倚或笑，空气里混杂着香水、红酒和烟草的味道。 香槟，美人，音乐。 到处都是纸醉金迷。 吴勋看着舞池里那些沉浸其中的男男女女，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句古诗。 隔江犹唱后庭花。 他很快收回视线。 左侧一个较小的舞池旁，吴四宝正坐在那里，一边搂着一个旗袍舞女，另一边还有女人靠在他肩上，神情别提有多快活。 吴勋看得冷笑一声。 这家伙昨天才亲手捅死小岛岸次郎，今天晚上居然还能跑到舞厅花天酒地，心确实够大。 他从侍者托盘上取过一杯红酒，神色自然地朝吴四宝走去。 吴四宝起初还在和怀里的女人调笑。 等目光扫到吴勋时，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不过他反应倒快，很快恢复正常，顺手把左边那个穿旗袍的舞女往吴勋身边一推。 “兄弟，什么时候来的？” 吴四宝哈哈大笑，装得仿佛两人真是多年朋友。 吴勋一只手顺势搭在舞女肩头，另一只手端着酒杯，也跟着笑了起来。 “刚到没多久。” 他说着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吴兄，刚才我好像看到一个挺漂亮的妞，你有没有兴趣？” “哪儿呢？” 吴四宝眼睛立刻亮了。 他直接把另一边怀里的舞女也推开，站起身四处张望。 吴勋伸手指向左侧。 “那边。” 吴四宝装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当即朝那边走。 吴勋也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两人借着寻找舞女的名义，一路走到舞厅相对僻静的角落。 吴勋目光仍在观察附近人群，嘴里却像随口闲聊一般问道：“特高课放在法租界那些据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吴四宝也不敢看他，只压着声音回答：“暂时都正常。” 紧接着，他又说道：“不过南造云子最近不好过。” “为什么？” “她前阵子接连办砸了几件事情，上面嫌她情报能力不够，刚挨了一顿训。” 吴四宝声音放得更低。 “听说她现在正在借西南竹机关那边的关系网，调查你在军统里的真实身份。” “南造云子……” 吴勋眼神微微一沉。 这个日本女人果然还不死心。 既然已经盯上自己，那继续留着迟早也是麻烦。 他心里很快给对方记上了一笔。 吴四宝见他没有说话，又赶紧补充：“另外还有一件事，比这个更要紧。” “说。” “傅晓庵快要正式当上塰市长了。” 吴四宝飞快说道：“人还没上任，他就已经先给工部局送去了一封函件，要求公共租界允许日本宪兵进入。” “除此之外，他还给76号下了任务。” 吴勋侧目看向他。 “什么任务？” 吴四宝喉结动了一下。 “让我们想办法把租界里几家大银行的存款弄到手。” 吴勋端着酒杯，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又低声问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动静吗？” 吴四宝扫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着嗓子回答：“76号那边刚收到外勤消息，说是发现了两个军统的女特工。抓捕的时候让她们跑了，现在人已经躲进租界。” 吴勋目光微微一凝。 “别的呢？” “暂时就这些。” 见吴四宝不像有所隐瞒，吴勋将刚才听到的消息一一记在心里，随即话锋一转：“南造云子，还有傅晓庵，他们平时住什么地方？” 吴四宝显然早就摸清了这些情况，想都没想便说道：“南造云子这个女人谨慎得很，她在公共租界、法租界，还有日占区都准备了住处，平时根本没有固定落脚点。”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很有规律。每到周末，她基本都会去凯斯饭店。李士群以前喝酒时提过一嘴，说南造云子在那里长期包着一套很豪华的房间。” 吴勋不动声色，又问：“傅晓庵呢？” “他现在住宏口，37号那栋花园洋房就是他的宅子。” 吴四宝稍稍停顿，继续说道：“那地方守得特别严。家里光佣人就有三四十个，另外养了二十多个持枪的护卫。日本人怕他出事，又调了一个宪兵班长期驻守，76号这边还派了四个外勤守着宅子外围。” 把能说的都交代完，吴四宝看了眼舞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道：“咱们站在这儿已经说得够久了。再继续待一块儿，很容易让人起疑。我先过去。” 说罢，他根本不给吴勋回答的机会，转身便离开角落。 回到卡座附近后，吴四宝随手扯起一个身材火辣的舞女，脸上重新堆满笑，搂着对方钻进舞池，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去寻找漂亮女人。 吴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家伙虽然贪财好色，又惜命得很，但警觉性确实不差。 能在76号混到大队长的位置，终究还是有些本事。 吴勋没有立即离开。 这里毕竟是百乐门。 一个年轻男人买票进来，端着酒在舞厅里晃悠半天，却连一支舞都不跳，本身就容易让有心人多看几眼。 既然来都来了，总得把戏演完整。 他端起酒杯，目光在周围那些旗袍女子身上缓缓扫过。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不远处的年轻女人忽然映入眼帘。 吴勋视线微微一顿。 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个头不算特别高，大概一米六五上下。身上是一袭宝石蓝旗袍，将略显清瘦却十分匀称的身段衬托出来。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那张精致的娃娃脸。 眉眼秀气，肤色白皙，一双眸子清澈水润。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身上便自然而然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弱气质。 与舞厅里那些浓妆艳抹、言笑晏晏的舞女相比，她显得太过文静。 第一眼望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户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闺秀小姐。 吴勋却不是因为她漂亮才停下目光。 他认出了这个女人。 短暂的惊讶过后，吴勋若无其事地朝她走去。 来到近前，他像个普通来邀舞的客人一般，伸出一只手。 “小姐，能否赏脸陪我跳一曲？” 女子抬起头。 当她看清吴勋的脸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 她明显怔了一瞬。 不过训练终究没白费，很快便控制住表情，将纤细白皙的手放进吴勋掌心。 两人相携走入舞池。 随着音乐响起，吴勋自然地揽住她纤细腰身，带着她缓缓移动。 直到周围全是跳舞的人群，他才靠近女子耳边，以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子正是吴忆梅。 听见询问，她神情虽然仍旧平静，声音里却藏着一丝焦急。 “我奉命到这里和上塰区的人碰头，可约定时间早就过了，对方始终没有出现。” 吴勋眼神立即冷了几分。 “人没来，你怎么还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