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勋眼底掠过一丝森冷。 自从李行易等人撤进法租界，前后已经遭遇两次日伪特务的突袭。这绝不是单纯的巧合。 第六大队里面，十有八九藏着日伪方面安插的耳目。 不然的话，上塰这么大，法租界里更是鱼龙混杂。哪怕那些日伪特务消息再灵通，也没道理一次又一次准确摸到李行易他们藏身的位置。 想到这里，吴勋不动声色，只朝李行易说道：“李队长，你先带兄弟们留在这里。我等会儿派人置办被子和日常用的东西。至于你身上的伤，我会另外设法处理。” “长官，卑职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想再把你拖下水。” 李行易说话时朝吴勋望了一眼，眼皮轻轻动了两下，明显另有暗示。 吴勋看懂了，心中暗道，这李行易倒还没糊涂。 他神情不变，道：“戴老板既然让吴某统辖第三、第六两个行动大队，那你自然归吴某管。做长官的若眼睁睁看着手底下的人等死，岂不是笑话？” 说罢，他转头望向旁边那个模样憨厚的汉子。 “我出去处理些事情。你留下照看弟兄们，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踏出仓库。” “明白，长官。”憨厚汉子连忙答应。 吴勋又冲李行易略一点头，这才转身离开仓库。 出了门，他沿着附近弄堂找到一处公用电话亭，拨通咖啡馆的号码，让董天桥立刻带王蜀赶过来。 交代完后，吴勋并没有直接回仓库，而是在大门附近挑了一处不易被发现的位置藏下，目光始终锁定仓库出入口。 第六大队如今只剩这么几个人，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 若其中真藏着奸细，对方既然知道众人换了落脚点，就一定会设法把消息送出去。 消息一旦传进日伪特务耳中，大批人马很快便会赶来，到时候这座仓库必然被围死，连吴勋自己的身份也极可能随之暴露。 因此，他现在最需要防的，就是有人趁机溜出去报信。 大约半个钟头后，董天桥终于带着王蜀赶到。 一见吴勋，董天桥便压低声音问：“老板，突然把我们叫来，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吴勋示意他看向对面的仓库，说道：“里面藏着军统上塰区第六行动大队的人。他们一路被日伪特务追杀，到现在只活下来八个。我怀疑这几个人中间，有人暗地里在向敌人递消息。” 略作停顿，他继续吩咐：“接下来你和王蜀就守在这里。谁要是鬼鬼祟祟从仓库里单独出来，不必惊动旁人，先弄昏控制住。等我回来再审。” “是，老板，这里交给我们。”董天桥立即应道。 吴勋点了点头，很快离开。 李行易伤势拖了不少日子，弹头还留在身体里面，再不设法取出，情况只会越来越坏。 吴勋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差错，吴毓坤当初在临沥班负责教女学员时，课程中曾涉及过战场取弹一类的内容。 她究竟有没有真正给人动过手术，吴勋并不能确定，可至少相关步骤和基本方法，她应该懂一些。 眼下法租界风声极紧。 医院、私人诊所以及各大药房，很可能早就布满日伪方面的眼线。带着一个身负枪伤的人去那些地方，无异于主动告诉敌人他们藏在哪里。 权衡之下，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 让吴毓坤亲自动手。 好在吴勋手中还有盘尼西林。虽说不能保证一定救活李行易，但至少能把成功的把握再往上提两三成。 他叫了辆黄包车，很快赶到报社。 此时，报社已经正式营业。 吴毓坤以吴家大小姐的公开身份担任总经理，平日里报社大大小小的事务，大半都由她出面料理。 吴勋刚走进去，正在忙碌的记者便纷纷开口招呼。 “老板。” “老板好。” 吴勋只是略微颔首，没有停下寒暄，径直朝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吴毓坤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女式西装，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妩媚，却丝毫不影响她身上那股干练劲儿。 吴勋进门之后，只说了一句：“把常用的东西带上，跟我出去。” “好。” 吴毓坤抬眼看他，几乎没有多问。 两个人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高级特工。有些话根本不用说透，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便足以让对方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她很快收拾好随身物品，把需要的东西装进包中，随后和吴勋一同离开办公室。 走出报社，两人坐进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后，吴勋才把声音压低：“第六行动大队的队长李行易中了枪，伤已经拖了好几天。现在必须尽快把弹头取出来。可租界里的医院和诊所多半都有日伪特务盯着，所以我准备让你替他动刀。” “让我来？” 吴毓坤脸上的妩媚顿时淡了几分。 她显然没想到吴勋会提出这种要求，脑海中一下冒出许多疑问，反倒不知应该先问哪一个。 吴勋也没瞒她。 他先把自己去见叶霞翟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又提到总部已经把他升任为上塰区副区长，同时兼任特派专员。随后，他才将此次与第六大队接头，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得更详细了一些。 吴毓坤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进了法租界之后，竟然还能接连遭到两次围堵？” 她略一沉吟，马上做出判断：“那八个人里面肯定有问题。租界范围这么大，如果没有人不断泄露位置，日伪方面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快找到他们。” “奸细当然得挖出来，不过李行易现在等不了。”吴勋说道，“内鬼可以稍后处理，先保住他的命更要紧。” 吴毓坤想了想，道：“手术我可以试，不过绝不能直接在仓库里做。那种地方太脏，环境也不合适，真在那里开刀，风险会更大。” 吴勋早已考虑过这一点。 “仓库附近有间很少有人去的旧宅。我设法把李行易转移过去。你把做手术需要的器械带齐，到时候直接去那边碰头。” 吴毓坤却没有立刻答应，神色间反而多了几分迟疑。 吴勋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她低声说道：“别的东西可以准备，但咱们现在缺盘尼西林。” “药不用你操心，我能弄到。” 吴勋手里的盘尼西林并不少。 当初还在山城时，他曾替沈醉搞到一张特殊通行证，也因此从对方那里拿到了两支。后来除掉张啸林，又在其保险柜内发现整整一盒。 听他这么说，吴毓坤这才放下顾虑。 “那就行。我先回去取纱布，再把手术需要的家伙一并带过去。” 有盘尼西林兜底，她至少敢尝试替李行易把弹头取出来。 “那就各走各的。” 吴勋朝她示意一下，拉开车门下了车。 到了街边，他很快又拦下一辆黄包车离去。 吴毓坤没有马上发动汽车，只隔着车窗望着吴勋渐渐远去的身影，一双美眸里浮起若有所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