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又像随口闲聊般问道：“不知道金小姐在杜三爷门下，拜的是哪一门？” “顾字门。” 女人轻轻一笑。 顾？ 吴勋心念微动，立刻想到一个人。 顾嘉棠。 此人是杜月笙门下颇有名气的弟子，在上塰滩经营多年，关系网很广，手里的生意也十分复杂。 赌场、地产、百货，各行各业几乎都有涉足。 相比杜门其他一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门人，顾嘉棠显然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会做生意。 确定这位金小姐背后站的是顾嘉棠以后，吴勋心里很快有了打算。 像顾嘉棠这种人，在上塰滩的消息渠道绝对不会少。 日伪军政方面的一些风吹草动，未必能瞒得过他。 如果双方建立一条买卖情报的渠道，以后说不定真能从这里获得不少有用消息。 吴勋放下酒杯，起身笑道：“金小姐，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就不多打扰了。” “改天有空，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那我就等李先生大驾光临了。” 金小姐笑着目送他离开。 等吴勋走远以后，她仍旧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片刻。 她常年混迹百乐门这类高档舞场和上流社交场所，每天接触的人形形色色，早就练出几分识人的眼力。 方才那个自称姓李的年轻男人，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 离开百乐门以后，吴勋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先去了玉后咖啡馆。 见到董天桥后，他很快交代了一件事。 “以后让王蜀负责和大西路那个姓金的女人联系。” “她背后应该是顾嘉棠的人。” “只要消息可靠，可以定期从她那里购买日本人和日伪方面的情报。” 董天桥点头记下。 吴勋现在越来越清楚，想把情报工作真正做起来，就不能只依靠一条线。 无论达官显贵、帮会人物，还是车夫、舞女、商贩，只要可能接触到消息，就值得经营。 情报渠道铺得越广，越不容易因为一处出问题便彻底失明。 简单来说，就是各条路都得有人。 把事情交代完，吴勋才离开咖啡馆，返回小洋楼。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确认四周无人注意，这才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部电台，抱在怀里走进院子。 客厅中。 吴毓坤刚睡醒不久，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她中午喝了不少红酒，醒来以后发现吴勋不在，倒也没太在意。 只以为他临时去了报社或者贸易公司。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自己睡这一觉的工夫，吴勋已经把虹口那座日军军火库送上了天。 房门被推开。 吴毓坤抬眼望去，顿时愣住。 吴勋怀里竟抱着一台电台。 “你回来了？” 她很快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部机器上，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惊讶。 “这东西哪来的？” “虹口军火库。” 吴勋把电台放在茶几上，神情异常平静。 “有了它，以后我们和山城联络，就不必每次都经过叶霞翟。” “可以自己直接发报。” 吴毓坤听得眼神一滞。 “你去了虹口军火库？” “嗯。” 吴勋随口说道：“顺便把那地方炸了，从里面拿了一部电台回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出去买了件日用品。 吴毓坤却彻底怔住了。 “你是说……” “虹口的军火库，被你引爆了？” “对。” 吴勋轻轻点头。 吴毓坤一时间甚至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自己不过睡了一个下午。 吴勋出去一趟，竟然就把日军重兵把守的军火库炸掉了？ 这种事情听起来实在太过夸张。 她沉默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换了一身日本兵的衣服，混进仓库。” 吴勋神色从容：“然后把炸药布置好，用烟头延时点燃引线，就出来了。” 听起来简单。 可吴毓坤本身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自然知道真正执行起来绝不可能只有这么几个步骤。 怎么突破外围警戒？ 怎么躲开门岗检查？ 如何进入库房？ 又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布置炸药并安全撤离？ 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足以让整场行动彻底失败。 可吴勋偏偏单枪匹马做成了。 这份胆量、判断力以及行动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一般行动人员。 吴毓坤还在思索，吴勋的声音却忽然冷了下来。 “接下来，该轮到清理门户了。” 她目光一转，很快反应过来。 “王天木？” “没错。” 吴勋眼里浮现出一丝寒意。 “他投敌以后，不但把军统上塰区卖了个干净，还让整个组织几乎遭到连根拔起。” “委座知道以后极为震怒，亲自要求戴老板除掉王天木。” 他说到这里，嘴角泛起冷笑。 “可戴老板似乎一直没有真正下决心。” 吴毓坤轻声说道：“王天木毕竟跟了戴老板多年，又算得上他的心腹。” “真到了要杀的时候，多少会有些顾念旧情。” 吴勋冷哼一声。 “他既然舍不得动手，那就由我们替军统把这个门户清理干净。” 吴毓坤没有反对。 “听你的。” “从明天开始，我们各自搜集王天木的行踪。” 吴勋说道：“先把他现在住在哪里、平日见什么人、身边有多少护卫全部查清楚，再准备动手。” “好。” 吴毓坤轻轻点头。 …… 第二天。 日占区。 宪兵司令部，特高课。 办公室里，南造云子穿着笔挺的中佐军服，靠坐在办公椅上。 那张漂亮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一双眼睛却透着让人难以揣测的冷意。 办公桌对面，李士群坐得十分端正，脸色却明显有些阴沉。 南造云子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 “李桑。” “松井将军已经给了明确期限。” “半个月之内，必须查出黑龙会事件的凶手。” “你现在有什么办法？” 她虽然从骨子里看不上李士群这种反复变节、靠出卖旧部往上爬的人，却不得不承认，对方在搞情报和抓人方面确实有些能力。 李士群低着头，脸上堆出恭敬神色。 “鄙人自然听从中佐阁下安排。” 心里却暗暗冷笑。 松井将军的命令明明是特高课和76号共同负责。 谁能先抓到凶手，谁便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更强。 南造云子现在嘴上问他计划，无非也是想从他这里拿到思路。 南造云子眉头轻轻一蹙。 显然不满意这种敷衍回答。 “李桑，我要听你的具体想法。” 李士群这才笑了笑。 “一方面，继续派人潜入租界，暗中筛查最近进入上塰的可疑人员。” “另一方面，从军统内部着手，设法弄清山城最近究竟派了谁过来。” “内外同时推进。” “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这话听着像办法，实际上并没有透露多少真正重要的内容。 南造云子自然听得出来。 她眼神顿时更冷。 “李桑。” “昨天下午，虹口军火库发生剧烈爆炸。” “我怀疑这件事同样与军统有关。” “你身为特务处副处长，却任由军统人员在上塰接二连三制造破坏，这难道不是失职？” 一顶帽子直接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