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洋楼。 吴勋回来的时候，吴毓坤正懒洋洋靠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她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旗袍，姿态放松，完全是一副租界富家小姐在家休息的模样。 吴勋脱下外套，随口说道：“今天给报社找了一个总编辑。” “叫陈静之，工资定的是每月一百银元。” “谁？” 吴毓坤原本还在翻报纸，听到这个名字以后，语气明显多了一丝惊讶。 吴勋脚步一顿。 “陈静之。” “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本人。” 吴毓坤摇了摇头。 “不过看过他写的文章。” 她坐直一些，继续说道：“这个人的笔锋很利，过去经常在报上批评时政，有时候对当局也毫不客气。” “而且他在文人圈子里名气不小，听说和郁达夫、胡适这类文士都有往来。” 吴勋听得笑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我今天倒像是无意间捡了个宝。” “宝？” 吴毓坤却不怎么认同。 “别哪天给你捅出篓子就不错了。” 她想了一会儿，神情逐渐认真。 “我倒觉得，像这种已经有一定名望，而且又喜欢批评时局的文人，放在咱们报社未必全是好事。” “很容易把租界当局或者日伪方面的视线吸引过来。” “要不趁现在还没正式开工，直接把人辞掉？” 吴勋没有立刻回答。 吴毓坤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他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隐藏真实身份。 任何可能引来额外关注的人和事，都意味着潜在风险。 可问题是，自己今天才刚刚答应录用陈静之，还给人家安排了一堆工作。 转头第二天就把人赶走，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沉吟片刻，吴勋最终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人先留下。” “以后报社那边由你多盯着点。” “文章该怎么发，你把好关，别让下面的人随便闹出什么麻烦。” 吴毓坤抬起眼眸。 “让我管报社？” 她唇角轻轻弯起，带着几分玩笑意味说道：“你就不怕哪一天，我连人带产业一起把你卖了？” 吴勋知道她只是故意这么说，也没放在心上。 “咱们现在绑在一条船上。” “真把我卖了，你自己也跑不了。” 吴毓坤轻轻一笑，随后神色认真下来。 “行。” “以后咖啡馆和报社都交给我盯着。” “我保证不让那些人给你惹出麻烦。” 吴勋点了下头。 在处理这种琐碎复杂的事务方面，他对吴毓坤还是比较放心的。 这个女人心思细，做事情也知道分寸，不至于因为一时冲动坏了大局。 吴毓坤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我今天去了趟玉后咖啡馆，天桥跟我说，昨天有两个76号的人过去喝咖啡。” “他们聊天的时候无意提到一个名字。” 吴勋问道：“什么人？” 吴毓坤缓缓吐出四个字。 “南造云子。” 吴勋眼神随之一沉。 吴毓坤继续说道：“她算是军统的老对手了。” “抗战全面爆发以前，上塰区就和她的人交过几次手。” “这个女人非常难缠，不仅搜集情报的本事厉害，亲自动手执行暗杀任务的能力也很强。” 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南造云子已经盯上张啸林的案子，我们以后必须更加谨慎。” “哪怕一点细小破绽，都不能露出去。” 吴勋对此没有异议。 面对这种级别的日本特务，再小心也不过分。 …… 当天深夜。 夜色漆黑，风声阵阵。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街上的行人基本看不到几个，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让整片街区显得更加安静。 吴勋穿着一件黑色长大衣，头上压着同色礼帽，帽檐刻意压得很低。 他独自行走在昏暗街道上。 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半截香烟。 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走过这条街以后，法租界巡捕房已经出现在不远处。 吴勋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停在一处阴暗角落。 他朝巡捕房大门方向观察片刻，随后把手中的烟头随手丢到地上，抬脚缓缓碾灭。 紧接着，他从衣袋中取出一双黑色皮手套。 一只。 另一只。 慢慢戴好。 做完准备以后，吴勋心念一动，再次给自己施加隐身术。 身影消失的瞬间，他迅速穿过街面，悄无声息进入巡捕房。 白天已经把里面的地形摸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一次，吴勋几乎没有浪费时间，轻车熟路便来到政治部督察长办公室外面。 此时门口的守卫果然比白天多了。 四名带枪巡警靠着走廊墙壁，一个个困得眼皮打架，有人甚至已经抱着枪开始打盹。 吴勋先走到办公室门前，伸手轻轻试着推了一下。 房门纹丝不动。 显然已经从里面反锁。 吴勋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程海涛为了防止遭到暗杀，睡觉前特意锁死的。 以为缩在屋里，再锁上一道门，就真能保住这条命？ 吴勋无声冷笑。 他的目光很快转向那四个昏昏欲睡的巡警。 下一刻。 砰！ 其中一名巡警忽然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当场摔向旁边。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人脸上猛地挨了一记耳光。 啪！ 第三名巡警胸口也像是突然被重拳砸中，疼得整个人向后踉跄。 “哎哟！” “啊！” “他妈的！”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几个原本还在犯困的巡警瞬间清醒。 可他们根本看不到隐身中的吴勋。 每个人睁眼以后，第一反应都是旁边的同伴趁自己睡着动手。 “妈的，是不是你踹老子？” “你还敢扇我？” “狗日的，刚才是不是你打我胸口？” “我操你大爷，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老子今天弄死你！” “来啊，看谁先趴下！” 四个人本就睡得迷迷糊糊，再加上突然挨打，火气瞬间被彻底点燃。 根本没人愿意静下来分辨到底怎么回事。 眨眼之间，走廊里便乱成一团。 你给我一拳，我回你一脚，四名巡警当场互殴起来。 叫骂声和拳脚碰撞声很快传进办公室。 屋内原本熟睡的程海涛顿时惊醒。 他整个人猛地坐起来，第一时间伸手摸向枕头下面。 一把手枪被迅速抽了出来。 枪握在手里的瞬间，程海涛心里才稍微安定一些。 他翻身下床，赤着脚慢慢挪到办公室门后，身体紧贴墙边，通过门缝小心向外张望。 发现外面并没有什么神秘杀手，只有负责保护自己的几个巡警正在相互拳打脚踢以后，程海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几个狗东西是不是吃撑了？” “半夜不睡觉，在外面打架，存心搅老子的好梦是不是？” 程海涛见门外只是几个手下莫名其妙打成一团，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重新落了下去。 他解除门锁，拎着手枪走出办公室，上去便朝几名巡警脸上狠狠抽了几巴掌。 “几个狗东西，半夜敢在老子办公室门口闹事，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信不信老子一枪一个，把你们全崩了！” 几名巡警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这会儿面对程海涛，顿时一个个没了脾气，全都低头耷脑地认错。 “督察长，我们不敢了。” “刚才是我糊涂。” “以后绝对不敢再犯。” 程海涛又指着几人鼻子臭骂了一通，那架势跟训孙子没有多少区别。 几个巡警谁也不敢顶嘴，只能老老实实听着。 骂够以后，程海涛才余怒未消地转身回了办公室，重新关好房门。 “妈的，一群废物……” 他嘴里仍骂骂咧咧，拎着枪朝沙发方向走去。 刚来到沙发旁边，程海涛忽然感觉一阵凉风从身侧掠过。 紧接着，咽喉处传来一丝冰凉的刺痛感。 他愣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双手捂住脖子。 下一刻，他的眼珠猛地凸起，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惊恐与不甘。 身体连续抽搐几下后，程海涛双腿一软，直挺挺倒在地板上。 不过数秒，人便彻底断了气。 直到死前，他甚至都没看清是谁动的手。 吴勋站在一旁，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随后撤去隐身状态，重新显出身形。 他蹲下身，在程海涛身上迅速搜了一遍，很快便找到一串钥匙。 拿着钥匙来到保险柜前，试过几次以后，柜门顺利打开。 里面东西不少。 除了十多根金条，还有美金、英镑和法币，旁边甚至摆着一支做工异常精巧的小型手枪。 吴勋毫不客气，值钱的东西全部收入随身空间。 不过这些钱财并不是他今晚最看重的东西。 保险柜下层，还整整齐齐压着厚厚一摞封存文件。 每一份牛皮纸封套上，都盖着醒目的机密印章。 这才是吴勋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将所有档案一并取出，又把保险柜重新合上，随后毫不迟疑地离开巡捕房。 从进入巡捕房到成功撤离，前后加起来不过七八分钟。 真正动手杀掉程海涛，再到搜开保险柜取走文件，更是只用了两三分钟。 整个行动干脆得几乎没有留下多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