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和安占江她们几个渐渐抱成一团，彼此照应。戴老板几次都没能得逞，干脆眼不见为净，把我们全都弄去了临澧特训班，让我们负责训练那些女特工。” 把这些压在心里多年的旧事说出来以后，她整个人反倒轻松了不少。 吴勋并没有怀疑她的话。 当初他长期待在戴老板身边做专职秘书，对这些早年的陈年旧事，本就知道不少。 杭城警校特等训练班那批女学员里，周志英、叶霞翟以及于海兰等人，后来都曾被戴老板通过不同手段收入身边。 而凡是被他真正占有过的女人，大多数最后都被留在军统总部附近任职。 像周志英、于海兰这些人，职位安排得不算太远，原因也并不复杂——方便戴老板什么时候有需要，随时可以把人叫过去。 至于那些始终没让他得手的，比如吴毓坤和安占江，则大多被逐渐调离核心，最后扔到了临澧特训班。 只有叶霞翟的情况比较特殊。 吴勋记得很清楚。 叶霞翟成为戴老板秘密情人以后，有一次被戴老板的一位胡姓好友看中。 那位胡将军并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只含蓄透露了一下对叶霞翟的欣赏。 戴老板马上便领会了其中意思。 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把叶霞翟送进上塰光华大学读书。 表面上看，是让她继续深造。 实际上，是想先给她披上一层体面的学生身份，再想办法促成她与胡将军之间的婚事。 毕竟胡将军身份非同寻常，被视为天子门生中的第一人，也是委座极为倚重的得意学生。 而叶霞翟不过是军统体系培养出来的一名女特工。 两边身份相差实在太大。 若不先把她身上的特务痕迹淡化，很多事情根本不好安排。 就这样，叶霞翟进入光华大学以后，明面上便与军统切断了联系。 至于她和戴老板私下到底还有没有来往，吴勋也无法确定。 想到这里，他看了吴毓坤一眼。 “以前从没听你说过这些，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两人搭档已经有一段时间。 可关于吴毓坤过去在军统里的经历，她几乎从未主动提起。 吴毓坤侧头看着他，那双妩媚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淡的柔意。 “现在是什么世道，你比我更清楚。” “我们做特工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今天还在一起说话，明天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语气很轻。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如果今天不说，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吴勋听完，心里倒颇为认同。 特工这一行，本就是提着脑袋走在刀刃上。 只要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身份暴露，意味着的便不只是任务失败。 更多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不过他很快又笑了一下，把气氛稍微带开。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家里背景不算小。” “居然还有个挂中将衔的舅舅。” 吴毓坤却摇了摇头。 “那是以前还有点用。” “军统还叫特务处的时候，戴老板手里的权没现在这么大，多少还得顾忌我舅舅几分。” “如今军统扩编以后，他已经真正掌握大权，我舅舅那点面子，对他来说早就不值什么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看向吴勋。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会那么痛快答应，跟你来上塰做所谓的工作太太吗？” 其实早在临澧特训班的时候，吴毓坤心里就已经生出了强烈危机感。 那批女学员即将毕业。 按照军统一贯做法，戴老板迟早要亲自去临澧训话。 她最担心的就是，对方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所以后来吴勋提出让她同行前往上塰，她几乎没有多少犹豫便答应下来。 吴勋唇角微扬。 “为了躲戴老板。” “没错。” 吴毓坤也没有否认。 她本就是聪明人。 与其继续留在临澧，提心吊胆防着戴老板，不如干脆跟吴勋深入上塰租界执行潜伏任务。 危险归危险，至少很多事情还能由自己做主。 她很快又主动岔开了话题。 “不提他了。” “总部现在让我们解决程海涛，你准备怎么办？” 吴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件事不用你插手。” “我自己处理。” 程海涛既然已经投靠日伪，这种人杀起来，吴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更何况，以他的能力，一个人行动反而更加方便。 吴毓坤却提醒道：“程海涛以前本身就是上塰区布下的一条暗线。” “王天木能顺利叛变，并把那么多人拖下水，这个人在里面恐怕也起了不小作用。” 吴勋轻轻点头。 “等程海涛解决以后，总部再想指定我们一步一步替它做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今掩护身份、住处、产业以及外围人员，他都已经逐渐布置起来。 接下来，吴勋真正想做的，是凭自己手里的力量，重新和上塰的日伪情报机关斗一斗。 至于戴老板那边的指手画脚，他已经不准备事事照单全收。 “我明白。” 吴毓坤没有反对，轻轻点了下头。 …… 第二天。 上塰滩，法租界。 巡捕房大门口人流不断。 不时有成队巡警从里面进出，偶尔还有警车停靠，一些戴着手铐的犯人被押下车，随后带入里面。 距离巡捕房斜对面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处露天茶摊。 吴勋今天穿着一件长大衣，头上压着黑色礼帽，独自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茶壶。 他一边慢悠悠抽烟，一边喝茶，已经在这里待了整个上午。 旁边不少茶客来来往往，谈论最多的，都是近来法租界巡捕房和76号之间越来越密切的关系。 吴勋甚至听见有人提到，最近红色地下组织又有据点遭到侦破。 听到这些消息，他心里不免想到车夫。 来到上塰这么久，他并不是没有试图寻找过对方。 这些天里，他借着谈生意和熟悉环境的名义，几乎把法租界大部分街区都走了一遍。 可始终没有发现当初约定好的那家“卫民书店”。 这让吴勋心里渐渐生出担忧。 车夫是组织专门安排给他的唯一联络下线。 一旦车夫真出了问题，事情就不只是少一个联络人那么简单。 对方知道他太多情况。 无论落到日伪机关还是军统某些人手中，都可能给吴勋的真实身份带来巨大风险。 正思索着，旁边一桌忽然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没有？昨晚法租界巡捕房那边，又弄死了两个军统的人。” “说小声点！” “这里离巡捕房这么近，谁知道旁边有没有他们养的包打听。” 另一人叹息起来。 “现在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像样。” “连租界的人都开始往日本人那边靠，往后咱们还怎么过日子？” 旁边马上有人接话：“可不是么。” “以前日伪特务想进租界活动，还得偷偷摸摸。” “现在倒好，越来越明目张胆。” “前几天我在街上走着，居然被一个日本特务直接拦下来搜身，差点把我魂都吓没了。” 又有人低声说道：“大半个上塰都已经落到日本人手里。” “我看这些洋人也越来越怕他们。” “租界到底还能撑多久，谁说得准？” “所以才得早做准备。” “真要哪一天日本兵开进租界，反正老子绝不当顺民！” 桌边几个人越说越激动。 “对了，我还听说，日本人过两天要办什么中日亲善大会。” “呸！” “坏事全让他们做绝了，现在居然还有脸喊什么亲善，真够不要脸的。”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我倒听到一个消息。” “我二舅家的表弟，现在就在76号吴四宝手下做事。” “听他说，军统最近往上塰派来了一个身份很神秘的暗杀高手。” “人刚到没多久，第一件事就把张啸林给杀了。” 此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中年男人说道：“现在76号那边都传开了。” “听说此人下手特别干净，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进的张公馆。” “我估计张啸林只是第一个。” “这种高手既然来了，后面肯定还会继续杀人。” “就是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旁边立刻有人拍腿叫好。 “要我说，这些汉奸狗特务最好一个都别留！” “全杀光才解气！” 另一桌上。 吴勋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他没有继续坐下去。 随手从衣袋里摸出茶钱，放在桌面上，随后起身压了压礼帽，离开了茶摊。 法租界巡捕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