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他也给自己重新设计了一套经得起推敲的公开身份。 对外，他是杭城一名富商家的少爷。 因为杭城已经落入日军手中，家中产业受到影响，所以才带着资金来到上塰租界另谋发展。 吴毓坤的身份也随之进行了调整。 最初两人进入金桥饭店时，用的是未婚夫妻身份。 但仔细想想，两个人偏偏都姓吴，若长期继续对外宣称即将结婚，多少容易让人产生怀疑。 经过商议以后，他们干脆换了另一套说辞。 从此以后，吴毓坤对外不再是吴勋的未婚妻，而是他的亲姐姐。 她被包装成吴家大小姐，不仅出身富商之家，而且精明能干，是专门负责经营产业的商界女强人。 至于以前在金桥饭店用过未婚夫妻身份，也不算太大的漏洞。 毕竟饭店登记册上只留下了他们的姓名，并没有明确记录两人的关系。 只要他们自己不主动提起，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于是，从这一刻开始，两人的公开身份正式由未婚夫妻变成了姐弟。 既然要装成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一些门面上的东西自然不能少。 为了避免别人怀疑他们的富商背景，吴勋特意让董天桥去想办法弄一辆轿车。 最后，董天桥从租界里一个生意人手中买来一辆二手汽车。 总共花了一千八百块大洋。 在这个年代，汽车绝对算得上真正的奢侈品。 国内工业薄弱，根本无法自行大规模生产，只能从海外进口。 一辆新车运到国内以后，价格通常要达到三千大洋上下。 以普通上塰黄包车夫的收入来算，就算二十年不吃不喝，赚的钱也未必够买上一辆进口汽车。 有了车以后，吴勋他们这套富商子弟的身份顿时更加像样。 与此同时，公司场地也陆续确定下来。 招人的事情则基本交给吴毓坤处理。 这方面她确实比吴勋更细致。 吴毓坤做事心思缜密，观察人时尤其仔细，一个人有没有说谎、性格是否可靠，她往往从几句话和一些细微动作里就能看出端倪。 而随着在法租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吴勋也渐渐认识到一个现实。 想在上塰真正站稳脚跟，单靠他们几个人远远不够。 手里必须掌握一批能办事的人。 这些人未必要有什么光鲜身份。 可以是街头混混，可以是帮派打手，也可以来自各种三教九流。 关键是人数要够，消息渠道要广，需要动手的时候还能拉得出来。 董天桥以前便在青龙帮混迹过，对江湖上的门道相对熟悉。 因此吴勋干脆把扩充外围人手的任务交给了他。 让他暗中拉拢一批敢打敢拼、关键时候真敢拿命做事的人。 除此之外，还要逐步发展外围眼线。 黄包车夫也好，舞女也罢，甚至街面上的包打听，只要身份合适，都可以成为消息来源。 经过一段时间忙碌，各处产业终于逐渐有了模样。 咖啡馆最先开张。 名字定为“玉后咖啡馆”。 这个年代的上塰滩，各种娱乐和消费场所起名都喜欢带些华丽气派的字眼。 什么皇家、大世界、皇后之类的名字到处都是。 所以“玉后”这个名字放在其中，并不会显得特别突兀。 咖啡馆正式营业后，人员也按照之前商定的方式安排下来。 董天桥担任前厅经理，平时负责整个店面的日常运作。 吴毓坤则挂着老板的身份。 陆百龄留在后面负责咖啡制作，王蜀主要负责外出采购所需原料。 另外，吴毓坤还专门招了两名在校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侍应，负责给客人送咖啡、招呼客人。 正常情况下，咖啡馆大部分事务都由董天桥处理。 吴毓坤这个所谓老板反倒并不会经常露面。 除了咖啡馆以外，吴勋又陆续租下了几处办公场所。 他的计划并不小。 准备同时筹办一家洋行、一家报社以及一家贸易公司。 此外，他还特意在码头附近租了一座仓库，方便以后存放各种货物。 为了把这些生意真正做起来，吴勋每天不是见商人，就是谈价格、签合同、看场地。 忙了一段时间以后，他甚至已经越来越适应商人这个新身份。 这一天。 吴勋刚刚和一名姓黄的商人谈完一笔生意，从饭店里走出来。 就在他准备上车的时候，视线忽然被不远处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女人。 从背后看去，身材丰腴婀娜，腰肢纤细，双腿修长匀称。 她穿着一件绣有白色牡丹纹样的旗袍，头发高高挽起，走动之间身姿格外曼妙。 吴勋脚步顿时停了一下。 眼中也随之掠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故人。 毕竟眼前这道丰润婀娜的背影，他实在太熟悉了。 此时的王映霞，身穿一袭白底牡丹纹的高开叉旗袍，脚下踩着银色高跟鞋，肩头披着雪白毛领披肩。 她妆容明艳，长发高高挽起，本就丰润有致的身段被旗袍勾勒得越发惹眼，一双修长匀称的腿随着步伐若隐若现，整个人显得风情万种。 半个月前，她便已经抵达上塰。 来到这里以后，王映霞投奔了一位昔日好友。在对方的帮助下，她将名字改成了“王霞”，随后在租界的一所中学里谋到教师的工作。 这些日子，她一直暗中留意国统区传来的消息。 毕竟当初离开山城时多少有些仓促，她最担心的，就是国府那边突然给她扣上一顶汉奸或者通日的帽子。 真要上了什么公开名单，她即便躲进租界，也很难真正安心。 好在来到上塰之后，生活比以前轻松许多。 这里虽然同样局势复杂，可至少不像山城那般时刻令人觉得紧绷。 她每天上课、回家，偶尔出去见见朋友，日子反倒多了一丝久违的清闲。 真正让王映霞始终放心不下的，只有母亲和两个孩子。 自从她来到上塰以后，家里人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王映霞甚至开始怀疑，吴勋当初是不是根本没有履行承诺，没有派人护送她的母亲与孩子前来会合。 当初离开之前，她曾经给吴勋留下一个约定地点。 上塰法租界的天主教堂门口。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有空，王映霞几乎每天都会去那里转上一圈。 她总想着，说不定哪一天，就能在那里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人。 今天依旧如此。 王映霞精心打扮一番，披着雪白毛领，踩着高跟鞋，独自朝天主教堂方向走去。 而在她身后几十米外，吴勋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完全像个闲来无事散步的年轻商人。 以吴勋如今的跟踪经验，自然不可能轻易被一个普通女人发现。 他没有打算直接上前和王映霞相认。 原因很简单。 王映霞终究只是普通人，而他如今却身处特工这条线上。 乱世之中，人心最难揣测。 就算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也可能一个站在红色阵营，一个效忠军统。 何况他和王映霞之间，说到底也不过有过一段情人关系。 吴勋绝不会因为一时心软，便贸然把自己的真实处境暴露出去。 于是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一路跟着王映霞来到天主教堂附近。 到了教堂门口以后，王映霞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不停朝四周张望，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吴勋躲在远处观察片刻，很快便反应过来。 自己当初让黄雄派人护送王映霞的家人来上塰，而约定交人的地点，正是这座天主教堂。 看王映霞现在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在等她的母亲和两个孩子。 想到这里，吴勋心里不免多了一丝疑惑。 难道黄雄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还是护送的人在半路碰到了麻烦？ 按照他对黄雄的了解，这个人虽然混帮会出身，可向来很看重义气。 况且黄雄一直把自己当恩人看待，对于他亲口交代的事情，不太可能故意敷衍，更不会轻易反悔。 吴勋没有现身，只是远远守着。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王映霞始终没能等到想见的人。 最终，她脸上的期盼渐渐被失望取代，只能抬手叫来一辆黄包车，独自坐了上去。 吴勋见状，也很快拦下一辆车，不动声色地继续跟踪。 过了一阵，王映霞在一条弄堂外下车。 她付过车钱后，直接走进弄堂第二户人家的门里。 吴勋没有急着靠近，只远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