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澧县。 原本的县立中学校舍，如今已经被军统接管，并改成了警官学校特等警察训练班。 外界更多还是习惯把这里叫作临澧班。 这是抗战期间军统开办规模极大的一处训练机构，在训学员足有一千一百多人，其中男学员占绝大多数，男女人数大约维持在十比一上下。 临澧班名义上的班主任，由戴老板本人亲自兼任。 真正负责日常事务的副主任，则是余乐醒。 此人过去同样是军统内部极有能力的一员干将，只因资历越来越深、声望也越来越高，渐渐让戴老板心生忌惮。 于是便被调到临澧训练班，表面看上去委以重任，实际上却是远离总部核心，从此遭到边缘化。 除此之外，总队长由陶一珊担任，教务方面则由谢力公负责，同时兼任总教官。 按照吴勋所了解的情况，眼下临澧班这些尚未毕业的学生，几年之后将会成长为军统内部一股相当重要的力量。 这一天，临澧已经接近入冬。 天空始终阴沉沉的，细密的小雨从早上一直飘到现在，把道路浇得一片湿滑泥泞。 两辆吉普一路碾过积水和泥浆，终于驶入培训班大门。 车子刚刚停稳，吴勋便推门下车。 他站在原地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经过这两天在路上的打听和琢磨，他总算明白，戴老板为什么突然让自己来临澧班做几天教官。 军统内部其实还有一条不公开摆在明面上的习惯。 凡是准备派往敌占区长期潜伏，而且身份和职位较高的特工，在正式出发以前，往往会被安排到临澧班短暂授课几日。 而等离开的时候，还有机会从女学员中挑一个人同行，名义上充当所谓的“工作太太”。 说得直白一点，这种工作太太，和长期随行的情人其实没多大区别。 吴勋心里正琢磨着这些事，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吴副处长。” 他闻声转过身。 不远处，一名身穿上校军装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来人气质斯文，脚踩一双长筒皮靴，鼻梁上还架着黑框眼镜，从外表来看，倒更像学校里的教员，而不像常年混迹特务机关的人。 吴勋立即认出来人身份，快步迎上去，立正敬礼。 “余长官。” 随后，他郑重说道：“卑职奉局座命令，前来临澧班为学生授课。” 余乐醒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摆手说道：“不用这么拘礼。局座已经提前发电报，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了。” 吴勋说道：“卑职这次离开山城比较匆忙，没有随身携带军服。” “这个不碍事。” 余乐醒显然早有准备。 “你的军装我已经让人提前备好了。至于随你一起来的三名部下，先让他们住到学校外面的招待所。” “等你在这里的课程结束，再带着他们继续赶路。” 说完，他回头朝跟在身边的秘书吩咐道：“你带吴副处长的几个人去招待所，先安顿他们休息。” 秘书立刻应声：“是。” 随后，他便招呼董天桥、王蜀和陆百龄离开，将三人带往校外。 吴勋则跟在余乐醒身边，两人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随意交谈。 因为余乐醒是沈醉的小舅子，而吴勋与沈醉平日关系还算不错，有这一层联系在，两个人之间倒没有太多生疏感，很快便聊得颇为融洽。 一路走下来，吴勋也顺便观察了一下临澧班的环境。 单从硬件条件来说，这里的确算不上豪华。 大部分建筑都是一排接一排的普通平房。 不过所有房屋外墙明显都重新粉刷过，墙面洁白干净，加上院落收拾得十分整齐，所以整体看起来并不破败，反而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味道。 余乐醒没有先带吴勋去办公处，而是直接领着他来到教官食堂。 早已得到消息的厨师很快端上几样热菜，算是替远道而来的吴勋接风。 两人落座以后，余乐醒笑道：“临澧这里毕竟比不得山城，学校条件有限，饭菜简单了些，吴副处长别介意。” 吴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余长官太客气了。” “眼下正是国家危难的时候，多少百姓连饭都未必吃得饱。卑职在这里能够吃上一口热饭，已经没什么可挑剔的。” 余乐醒听到这句话，略显意外地多看了吴勋一眼。 军统里混到一定位置的人，越来越习惯讲排场、摆架子。 像吴勋这样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中校副处长，却还能把话说得如此明白的人，倒真不算多见。 余乐醒端起酒杯，随口说道：“前阵子听总部的人提过，吴副处长在山城破获了一起规模不小的日谍案。” “听说最后还亲手解决了十三名日本特务，因此得到委座亲自召见嘉奖。” 吴勋闻言，只是谦逊地摇了摇头。 “外面传得有些夸张。” “当时不过是运气好些，卑职哪有传闻中那么大的本事。” 余乐醒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多了几分深意。 “说起来，吴副处长和我的境遇，倒还有几分相像。” “你立了功，结果被派出去执行危险任务。” “我也是因为功劳太多，最后被调到这里，天天守着一群学生做教书先生。” 吴勋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暗示，却仿佛完全没有听懂一样，只是平静说道：“余长官说笑了。” “您如今负责整个临澧班，身份和责任都远非卑职能够相比。卑职此次过来，不过临时充当几天授课教官而已。” 余乐醒笑着摇头。 “你别抬举我了。” “我这个所谓的副主任，有些时候还未必比得上你这个临时教官自在。” 吴勋仍旧不接他的话，只是淡淡一笑。 “余长官就不要拿卑职开玩笑了。” 他心里非常清楚，面前这些军统老牌人物没有一个真正简单。 跟他们说话，一个不留神便可能让对方摸清自己的想法。 所以不管心里究竟怎么打算，吴勋都绝不会在人前流露出半点野心。 见他始终滴水不漏，余乐醒也没有继续试探。 他转而说道：“局座发来的电报里已经交代清楚了。这次安排吴副处长在临澧班停留七天，课程内容不必太杂，主要就讲实战暗杀方面的经验。” 吴勋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闻言点了点头。 “一切由余长官安排。” 既然已经来了，他也懒得再纠结。 不过就是七天而已。 把这几天课程讲完，他照样可以启程前往上塰。 临澧培训班，也被称作临训班。 此时，第三中队的训练场上，一名少校女军官正站在雨中，面无表情地盯着场内那些女学员训练。 她身材修长高挑，长相却与冷厉的气质形成了极大反差。精致甜美的面容，窈窕性感的身段，单看外表，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是个性情柔和、举止温婉的女人。 可真正认识她的人，绝不会产生这种可笑的误会。 在军统内部，只要提起她的名字，不少特工都会下意识感到头皮发麻。 安占江。 外号——关东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