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从不远处闪了一下，正好晃过吴勋眼睛。 他下意识顺着光线来源看去。 几十步外，车夫正站在人群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破旧书籍。 两人目光短暂接触。 车夫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吴勋瞬间明白过来。 这个穿粗布衣服的男子，和车夫显然是一条线上的人。 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同样属于红方情报系统。 如今虽然双方处于合作抗战阶段，但在暗地里的情报战线上，却从来没有真正停止彼此试探和交锋。 吴勋心念急转，立刻出声：“等等。” 两名侦缉人员停下脚步。 吴勋快步走过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上下打量着那个男子。 “我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这小子好像是袍哥的人。” 粗布男子反应也不慢，听见这句话立刻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是袍哥人家！” 吴勋脸色一沉，当众训斥道：“既然是袍哥，见到我们的人检查，你跑什么？” “还敢乱开枪，眼睛瞎了？” 男子一脸委屈，嘴里嘟囔道：“是他们先朝我开的枪……” “行了。” 吴勋故意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把人放开。” 两名侦缉士兵虽然有些疑惑，可吴勋是戴老板身边的红人，他们自然不敢顶嘴，立即松开控制。 吴勋冲男子摆了摆手。 “赶紧滚，别再让我碰见你惹事。” 那人如蒙大赦，转身便朝城外方向快步离开。 吴勋余光往车夫刚才站的位置扫了一眼。 对方已经没了踪影。 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转身继续巡查。 一个多小时后，终于有雄社的人急匆匆跑来报信。 “九爷让小的来告诉您，人抓住了！” “还真从屋里翻出一台电台！” 吴勋精神顿时一振。 他立刻跟着那名袍哥往山上赶。 沿着崎岖台阶爬到半山腰，前面出现一排临时搭建起来的难民房。 其中一间屋子外，此刻已经被雄社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黄雄站在门口，一看见吴勋，顿时满脸兴奋地迎了上来。 “大哥，真让我们翻出来一个！” “人就在里面。” 吴勋没有多问，直接大步走进屋子。 狭窄破旧的房间里，一台小功率无线电设备被扔在地上。 旁边还有几张揉皱的草纸。 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被绳索牢牢捆在椅子上，嘴里还塞着一团脏兮兮的破布。 吴勋弯腰捡起其中一张草纸。 展开一看，上面写满了日文。 他嘴角顿时浮出一丝冷笑。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事实上，对今天这种几乎等于大海捞针的搜索行动，吴勋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 他原本只是想借黄雄这些袍哥把难民区搅乱，逼迫真正的日谍主动转移。 谁能想到，这帮人竟然真靠挨家挨户摸排，直接把人从窝里翻了出来。 吴勋看了一眼被绑住的矮小男子，沉声吩咐：“黄雄，把这个人送去运输管理处。” “没问题，大哥！” 黄雄咧嘴一笑，当即让几名手下上来把人架走。 吴勋则留在屋里，重新展开搜查。 床铺、柜子、墙角，甚至连地板缝隙都没放过。 最终除了那部无线电台、一册密码本以及几张写满日文的废纸，再没有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确认没有遗漏以后，他收好所有物品，跟着黄雄等人一起返回运输管理处。 等吴勋重新进院时，沈醉已经办完交接正式离开。 他也顾不上找新的负责人，直接借用管理处电话拨往戴公馆。 电话接通后，吴勋把发现日谍、缴获无线电和密码本的经过，完整向戴老板汇报了一遍。 听到真的抓住了人，戴老板明显重视起来。 最后甚至表示，要亲自赶来运输管理处。 他倒想亲眼看看，这名藏在山城难民区里的东洋间谍，究竟是什么来头。 半个小时以后，戴老板的车队驶进运输管理处大院。 车门刚一打开，他便迫不及待地问：“抓到的日谍在哪儿？” “暂时关在牢房。”吴勋回答。 “带我过去。” 戴老板明显十分上心。 这段时间，最高统帅部对军统在山城的表现已经颇有微词。东洋轰炸机隔三差五便飞来空袭，城里的日谍也不断制造暗杀和破坏，可军统迁入山城这么久，却迟迟没有抓到几个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长此以往，最高统帅难免怀疑他的能力。 所以戴老板现在急需一桩拿得出手的成绩，既要替自己挽回颜面，也得向上面证明军统依然有存在的价值。 运输管理处的大牢，本来是这座宅院旧主人修建的地下私牢。 据说以前专门用来惩罚犯错的丫鬟以及家中女眷。 年深日久，里面早已破败不堪，墙角挂满蛛网，空气也又湿又闷。 偏偏最近运输管理处还抓了不少走私犯，全挤在里面，汗臭、霉味和各种污秽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 戴老板刚往下走了一半便受不了了。 他皱着眉捂住鼻子，直接停下脚步：“算了，把人提上来，在外面审。” “是。” 吴勋立即吩咐士兵，把那名日谍从地牢带到旁边柴房。 随后，他又把搜查时缴获的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 一部小功率无线电台，一册密码本，还有从屋里搜出来的几张写满日文的草纸。 戴老板逐一看过。 人、无线电设备、密码资料，全都能够相互印证。 到了这时候，他才彻底确认，吴勋这次确实抓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东洋间谍。 “不错。” 戴老板脸上终于浮起笑意，伸手在吴勋肩膀上拍了两下。 “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在这一行上确实有点天分。” 他说着看了一眼被绑住的日谍。 “等这个案子办完，我就把你调进行动处，让你好好施展施展。” “谢老板栽培。” 吴勋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保持平静。 戴老板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指了指日谍。 “要是你能把这张嘴撬开，问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我亲自去委座那里替你请功。” “至少保你再升一级。” “是！” 这一次，吴勋声音明显郑重了几分。 他现在已经是上尉。 再往上一级，便是真正迈进校官行列的少校。 在普通国军部队里，上尉晋升少校固然也是一道门槛，但只要资历够、熬上几年，很多人终究还能慢慢升上去。 军统却完全不同。 这个部门手里的权力大得惊人，可对于内部军衔晋升却一直卡得很严。 不少人做了几年秘密工作，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依旧停留在尉官阶段，迟迟摸不到校官门槛。 就连戴老板自己，在军统局正式成立以前也长期只是上校。 直到机构在汉城正式扩编，他才终于挂上少将军衔。 军统内部甚至一直有一句说法——见官大两级。 一个军统少校，放到地方上，很多时候连普通上校都不愿轻易招惹。 军队里的上校，正常情况下也就统辖一个旅，手下三四千人。 可军统一个校级军官，调查范围却可能横跨几个保安旅，甚至更多单位。 如今军统最高层真正挂少将军衔的，也不过戴老板与郑介民两人。 总部各大处长基本都是上校，各地重要站点的站长，最低也得是中校。 至于少校，在军统本部已经算名副其实的中层。 放在总部至少能坐上科长位置，若到了地方，哪怕再差，也足以担任甲种站下属部门的负责人。 所以对吴勋而言，这一步绝不只是肩章上多一颗星那么简单。 而是他进入军统权力核心必须跨过去的一道门槛。 戴老板很快把密码本和电台带走，准备交给技术室进一步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