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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斗笠戏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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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斗笠戏江湖:(五)浣火如炼

九渊城墙,乃是此城世代武林前辈所铸。 虽不如官家恢弘浩大,墙有诸多缝隙,但也保护了这里不受豪强劫掠百余年。 太平已久,内墙倚靠着小生意人的扁担,推车,甚至货物堆积。菜肉之味渗入墙垣之内,余香四飘。进城一刻,即解思乡之渴。 而这时的墙缝,却渗出深红的鲜血。 顷刻间九渊门人,纷纷坠落高墙。 九渊城北方三十七门六十帮,结盟以北为号,总盟主慕容缈,率领各帮派的顶尖杀手以高绝轻功,强攻城墙。各派帮主正携众骑马奔来。九渊城元气为复,而北方各派一呼百应。正是寡不敌众之刻。 用不着慕容缈出手,众杀手就可驭轻功飞上城墙,将守将屠戮殆尽。 慕容缈脚趾轻点,身如风飞,高墙一跃而过,长衣乘风而飘,英姿不凡。 他的手,出招开山碎岩,催心断脉,他的眼,阵前观万军势,透玲珑心。 所有九渊城守将之伤,映如他之眼,闭目冥思半刻,道“这些致命伤,平均少了十招。他们不是真正的守将,面色却死而无怨。恐怕有诈。” 众杀手毫不怀疑慕容缈的判断 在慕容缈正欲带众人脱身之刻。墙外竟被九渊城之人反围而来。 墙垣内侧之马车,货物之间,皆伏死士。 北盟杀手身经百战,临危不乱,出剑杀之。 死士出剑虽慢,但对北盟出招不闪不必。中剑,以肉钳之,北盟杀手拔剑不得,惊骇之下,杀机已至。九渊死士,含笑九泉,面无痛色。 九渊三位堂主已至,北盟部众却还在路上。 颓势之下,慕容缈横下心,与九方弈一对一死战。 纵是北盟杀手死光,也不为所动。 慕容缈和九方弈立于城楼之上。 慕容缈面容冷峻,抱拳道“九方城主,别来无恙。” 九方弈长衫中内嵌金丝宝甲,环锁扣带相绕。扣带衔短刀,形态各异,每一柄刀来历之深,都能讲上三天三夜。 九方弈道:“托你的福,死不了。” 慕容缈道:“你我不是第一次见。” 九方弈道:“却是第一次交手。” 慕容缈道:“可惜,第一次交手就要分生死。” 九方弈道:“实在可惜。” 慕容缈道:“有时候,人不能选择是敌是友。” 九方弈道:“不能。” 慕容缈道:“如果能选希望我们见面是为了喝酒,而不是为了流血。” 九方弈道:“你也选不了。” 慕容缈道:“选不了。北盟大小三十七门,六十帮,身家性命,深仇宿怨,都寄托于我,我就选不了。”说着,他卷起了袖子。露出了他一双苍老得和身体完全不一样的一双手。干枯,褶皱,却苍劲有力。九方弈惊讶,并不是没见过这双手,只是这手,每年都更苍老一些,究竟他练了什么样的掌上魔功。手已苍老,人却那么年轻。 慕容缈看到九方弈惊讶的神情,说到:“我们总是在江湖上杀着本不想杀的人,然后怪罪刀剑无情。我也怪这双手。刀剑的至高境界,是与人合一。掌的境界却是将掌练为利器。” 九方弈道:“因为刀剑无情?” 慕容缈道:“刀剑怎会无情?无情的是人。” 九方弈道:“所以你的手替你承受着人的无情。” 慕容缈道:“所以它才会老得这么快。” 九方弈解开身前扣带,做出龙虎之势,此势之下,可以瞬间拔出身上任何一把短刀。 “是啊,刀剑怎会无情。”九方弈这句话,不知说给谁听。 下一句话,就是刀与掌的对话。 九方弈的第一刀,把拔出的是啸林刀。天下最快的短刀。啸林刀法以快制天下诡变。慕容缈之神掌纵是百兵难伤,也不得已转攻为守,陷入被动。 啸林散人托付于九方弈的刀。啸林散人练的是迅刀,不仅快,而且出招连环,不给人喘息。他以削竹练刀,再快的刀,也削不光正片竹林。因为竹还会再长,他砍了几个月,雨后春笋将会再次撑起一片竹林。人也一样。再快的刀也抵不世上的仇恨与生命,当他被仇家的下一代找上门之时,他本是可以把他们全部杀死,因为当世没有比他再快的短刀。而他选择了自我了断,终结这段仇恨。 九方弈是他的朋友,为了他的心愿,只能看着他死,为这一切作证。他得到了这把刀,仿佛看到了在江湖不为人知的角落中如竹笋般生长的仇恨。 第二刀凤鸣刀 取天下太平之意。九渊城最太平的那些年。南方一个归属于九渊城的派门,送来的贺寿之礼。 此刀是绝世上品,不亚于李沉沙之作。九方弈甚是喜爱。谁知就在把玩之时,触发机关。 九方弈因此险些丧命。九渊城打下的地盘中没人真的忘记了仇恨。他最后还是收下了这柄刀,以提醒自己。 此刀再出,慕容缈以大罗开碑手应之,交触之刻,撼之八方,城楼碎石崩裂。九方弈内力,逊与慕容缈一筹,当场呕血,却丝毫不退让。 僵持之刻,听得机关之声。慕容缈大骇。却无暗器出。 九方弈意会,身退两步,手持双刀,以凤鸣刀的机关口对着慕容缈。慕容缈眼力高绝,他发现,机关口早已被浇铁封死。慕容缈心中略有感激,钦佩,却不能言明。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他们本就是同样的人,只是站在江湖的不同两面。 第三把刀取自于左胸前,他只出一刀,一刀已足以。 这把刀叫无名。这刀曾经伤过天下第一杀手白龙。可却没能救得了朋友的命。他的朋友是海外铸刀高人苗惊浪,局于海外拜刀掌门之位,其门人皆是一流高手,无人敢轻犯。但他晚年入魔,铸造魔刀,江湖人请白龙出山,刺杀之。那一战,白龙身不染血,如入无人之境。以神剑云龙脊,斩毁苗惊浪全数作品。此战九方弈本不能敌。除啸林刀无任何一刀可快过白龙的剑,而啸林刀因为太快,而不稳,反露破绽,险些被白龙所杀。在其友人将死之际,九方弈取来苗惊浪未完成作品,与白龙同归于尽。刀出,白衣飘血,云龙断颅。血是白龙的血,头确是苗惊浪的头。 再出剑,九方弈必死。但却放过了他,也放过了那柄刀。 白龙只是说:“这柄刀,不是魔刀,你可以留着它。” 说罢,便如白色鬼魅一般飘然离开。 九方弈才成了唯一的生者,留下这柄没有名字的刀。 这一把刀,同样也伤得了慕容缈。 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力度,速度。从慕容缈双掌之中找到破绽,割伤了他的胸口。 折刀出刀之时,凤鸣刀和啸林刀并没有放回刀鞘,而是抛在空中。 他将无名抛弃,第四把刀出鞘! 第四把之后,还有第五把。 战至上十七把刀抛向半空,下落瞬间,用完全部不同刀路的招式。慕容缈独霸西北数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十七把把短刀,有着数套迥然不同武功,世上只有一种人可以练就这样的武功。 那就是重情义的人,因为这世上只有情义才能让人愿意记住截然不同的故事,就像这些短刀,每一把刀代表一个人。每一种刀路出于对一段过往的情义。他出了多少招,没人数的清。 慕容缈数的清,甚至有些认得出。 比如九方弈腿上第四把短刀,是江西吴散人的腾龙刀法,他是慕容缈的挚友,也是九方弈的生死之交,他记得,他和九方弈交恶之时,吴散人宁愿横腹一刀,也要阻止二人决斗。不然三年前他们就已经你死我活。 比如九方弈肋下第三把刀,御刀气点穴,那是江南名妓苏姚的成名一招。九方弈为了她这个风尘女子,不惜和锦衣卫翻了脸。只因他觉得,还懂得练一点武功的女人,绝不是坏女人,至少她们想过为了自己的清白而堵上性命。不管他想的对不对,九方弈就是这么做,他豁出性命甚至惹了朝廷。其风流韵事,更是传为江湖佳话。 如果不是敌人,他何尝不想有这样的朋友,能有成为这些短刀之一。 慕容缈虽未练魔功,但内力之醇厚,胜于魔功。 他之五阳破晦手,曾大败谭家纵星灭道四十六式中最刚硬的一招推星手。谭家从此一蹶不振,慕容家掌功名声鹊起。他掌速之快,九方弈也未曾想到,其力不失之下,其速已可追过九方弈大部分宝刀。每一招交手之后,足下城楼,墙垣皆是碎裂,难以站稳。 以至于他们从城楼战至山巅。 从山巅战到群侠乱尸之中。 掠渊,登楼。三个时辰过去。 北盟之人已经濒临城下,久攻不取。 三大堂主浴血一战,誓死不退。 九方弈最后一刀出手。慕容缈终不能挡,身中其刃。九方弈抱住他后倾之身,手握插在他身上的刀柄,跳下城楼。但此时察觉,此时慕容缈身有余力,内力亦可催山掀海。除了同归于尽,已无它路,九方弈坦然赴死,绝不松手。 可慕容缈下坠之时,并没有下手杀九方弈,而是倾尽生命最后之力,灌以几十年功力,一掌轰垮了城楼,其力道堪比炮火。 他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换取全盟兄弟们的必胜。 即是顾全大局,又是不忍杀九方弈这样的人。 而插在他尸身上的刀是九方弈腰间第七把短刀,李沉沙的作品。 从来没人怨恨过李沉沙,而九方弈也愿意以性命去相信他。 而九方弈得胜之后,气空力尽,疲态显露。 城墙破。此状被小人所见,暗施冷箭。九方弈难避其箭,中之,拔出,血已尽黑。毒性入体,逃至渊边之崖。 九方弈仰天大笑。 坠入九渊其一,断无生机。 想到一代英雄陨落于此,不禁令人扼腕长叹。 那一战,九渊染红其三。 九渊城武者虽是千人有余,尚不能染红其一。三十七门六十四帮总盟不足万人,亦不能染其一。如何红其三渊潭水?只因为百里听雪知道什么是仇恨,他能忍三年,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也不容许仇恨滋生。他不但击败了九渊城,还杀尽了九渊城的百姓,永绝后患。 这些日子来,李沉沙只做一件事。打造一柄利剑。轻薄,锋利,毫无破绽。 他把一生中所有在铸造上犯下的错,都千锤百炼得印在自己的脑海中。而这柄无瑕神锋,不需要太多时日,每一寸都容纳了自己绝不再错的决心。每一锤都倾注他毕生心血。最后一锤前,他将剑身深入火中。运化全身内力于锤上,这一锤并非铸造。而是为了毁灭! 只为毁灭。 一声震撼山河打铁声,响彻乾坤, 那黑铁锤头被震碎,剑身完好无损。 此剑功成。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独臂的人。 那个人是笑着来的,那个人七个月只做一件事,就是左手练剑,为了练到和右手一样精湛。 她不能安慰自己爱的人,甚至连自己都安慰不了。她是只是个凡人,依旧会怨恨的凡人。 但她还是个活人,一个有机会面对明天的人,所以她还会练剑。 李沉沙的这柄剑是给她的。 也不是仅仅为了她赎罪,这也是他的信念。他也是个凡人。他还做不到让自己犯下的错和没发生一样,他也是个活人,一个有明天的活人,就不会放弃今天能做的一切。 没谁能纯粹得原谅另一个人。若是换了他,他也不会完全的原谅。 所以他知道要来的不仅是一个独臂的,还是一个绝不再穿盔甲的人,最适合的剑,就是这样的剑。 他在赌,她也在赌。 他们都赢了。 因为她还愿意用他的剑,他倾注毕生心血铸了一柄这样的剑。 他运使真力,对着火炉深处,用力抛出碎掉的铁匠锤子残铁。 火炉深处发出可怕的呼啸。这是九渊城最大的秘密。 李沉沙甚至不惜自己做叛徒也要守护的秘密。 可现在都不那么重要了。 练明鸾道:“这是你毕生守护之地。” 李沉沙看着火炉许久,“我毕生守护的是九渊城,不是这锻炉。” 练明鸾也看着火炉,沉声道“如今城已空。” 李沉沙道:“他们若不滥杀无辜,也不止于此。只不过,我觉得有点可惜。” 练明鸾转头看着他,道:“百年后说不定还会有人住九渊城,还会重复这段故事。” 李沉沙看着练明鸾的面容,有些不符年纪苍老,那是虚幻笑容和真实痛苦摩擦的痕迹,他要的不是这样的对话,他多想去轻抚她的头发,去说一声对不起,这个人就在眼前,他却迟疑。 千言万语到了他嘴边,他却突然说:“这剑如何,还算趁手吗。” 练明鸾笑了,她知道李沉沙想说而没有说的一切,着捶了一下他的胸说道:“比你的破甲好用的多。” 看着她的笑着说出那些话,胸口被锤得似有千斤之重,却又是那么令人安慰。她是如何把今生最难讲的话,这样笑着说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恐怕只有练明鸾自己知晓。 不过,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当他想弥补自己的错误之时,已经没有机会。至少他们还有机会在一起,面对未来。 那一日,火龙升腾万里。大地震荡。黑色毒云遮天蔽日。闻之即死。 熔岩以九渊分九路滚滚而来。 房屋草木触之皆燃。 火海中。 唯一不能熔化的,就是仇恨。 火龙升腾之时,百里听雪所带的北盟各门派,在城中屠杀百姓所驻留的人贪图金银财宝,绝大部分集中在城中心分赃。而他们与九渊城皆是世仇,城外厮杀的双方本能逃离,但九渊门下最后武者见到熔岩滚滚而来,则高呼:“好!来的好!此刻生死又何足道哉。” 他们愈发拼命死战,拖住仇敌的脚步,直至火海中燃尽最后一滴血。 而就在这样天人皆狂的灾难之中。一个空手折剑的男人,折毁了与所有与他交手之人的兵器。 那是百里听雪所寻海内外天下名家所铸的兵器,并不逊于李沉沙所铸兵器之总和。可在那个男人手中,就如同折花一般。另一个人是个独臂女剑客。从来没人见过她,但是她的招式和练明鸾很像。虽然没有后者的犀利,却有着更快的身法。 这种身法,全身每一个关节都保持最放松的却是最迅捷的变化,飞身腾空瞬间就像一只风筝,再施展招式之时,弥补了辛辣不足,却是迅猛有余。这种身法很难练,江湖上懂这种身法的人都知道,这要十数年全身穿着负重物吃喝睡觉才可以做到。 她对上的是百里听雪。百里听雪拔剑拔到一半就被斩去了头颅。连同剑也被削断。 她信任自己的剑,就和练明鸾信任自己的盔甲一样,只不过她赌对了。她相信那一剑一定能劈开百里听雪的那柄剑,她认为在百里听雪施展剑术并自以为能以剑身抵挡的刹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火山的岩浆淹没了九渊城。 三十七门六十四帮以及九渊城绝大部分人,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整个九渊城像个广阔的锻炉,熔了当世豪杰声名功过无数,天地悠悠,生死不过一叹之间。 侥幸存活的人,也不敢再用以前的名号,他们无颜面对那场灾难。因为没人相信能活着走出那片火海和毒云的人,会不是逃兵败将。 但江湖上却多了一对自称毁剑侠侣的男女侠客。 女人独臂,用剑如神,出剑削铁如泥,天下神兵莫能挡之。 何时何地都能笑得出来。 男人古铜肌肤,强壮有力,一伸手却能把别人的武器当做花枝一样折断, 何时何地都能喝得烂醉。 人,一生只铸一器,那就是自己。 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面对未来。 有人说九渊城树敌太多自取灭亡,也有说它气数已尽天运不济,更有传言是儿女私情害了大局。每个人听故事的人心中都有不同的九渊城。事实上它只是一座被狱火炼化的城,如同掉进了铁匠炉,不知何时才能和千年前一样重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