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吩咐身边的下人，“快去把羊杀了，给陛下送碗肉汤过去。 陛下好几天没沾到荤腥了。” 下人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袁文在杨彪对面跪坐下，四下看了看。 这屋子不算大，但收拾得还很干净。 桌上放着一摞竹简，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子庸，”杨彪靠在榻上，看着他，“你最近名气不小啊！” “姑父过誉了。”袁文谦虚了一句。 杨彪摆了摆手：“你那首《出塞》，老夫在安邑就听说了。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真是好诗！还有你在邺城文会上答的那三道题，老夫也听说了。 回答郑玄那四句话，就连陛下听了都连叫三个好。” 袁文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走了进来，穿着素色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微胖，精神十足。 是杨彪的夫人，袁绍的姐姐，袁文的姑母。 “侄儿袁文拜见姑母。”袁文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袁氏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子庸，快起来，快起来。”也许她也没想到，这里还能见到亲人，显得有些激动。 她上下打量着袁文，“瘦了，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 上一次见，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袁文还是个半大小子，站在袁府角落里，没人搭理。 袁文心中有些奇怪，你上次好像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吧？ “你怎么来洛阳了？”姑母袁氏拉着他的手，一副热情的样子。 “侄儿听说了长安的事，特意前来看望姑父姑母。” 袁氏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 “好孩子，比你父亲和你叔父强。”（叔父指的是袁术） 这话袁文没法接。 杨彪在旁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本初在冀州，手握数十万大军，却不肯出兵帮朝廷对付李傕和郭汜那两个叛逆，眼看我们被二人一路追杀。 哪怕不出兵，派个人送点粮草来，朝廷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姑父，”袁文轻声说道，“父亲也许有他的难处。” “你也不要替他说话。”杨彪摆了摆手，“他这些年权力越来越大，兵越来越多，人也认不清自己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姑母袁氏站起来，看了杨彪一眼，他知道他们有正事说，随即说道：“你们说话，我还有事。”说完转身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袁文和杨彪。 杨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袁文，目光不像刚才那样随意了。 “子庸，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袁文心里一动，杨彪能做到三公之首，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看得出自己不是单纯来看望他们的。 “姑父。”袁文斟酌了一下措辞，直言不讳道：“您怎么看王莽这个人？” 杨彪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想说什么？” “陛下如果留在洛阳，哪怕势微，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 就像先秦的周天子，虽然号令不出洛阳，但诸侯谁也不敢去轻易动那个位子。 可一旦有人把陛下迁到自己的地盘上…” 后半句他没说。 杨彪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刚收到的消息，曹操带了一万人马正前来迎驾，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你是如何知道曹操要迎接天子的？”杨彪盯着袁文，语气里有试探，也有警惕，更露出一丝不满。 袁文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什么？曹操要迎天子？” 他的惊讶不太夸张，也不太平淡，刚好是听到一个没想到的消息该有的反应。 杨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你不知道？那你刚才那番话…？” “姑父，”袁文接过话，“侄儿说的不是曹操，是人性。”他的语气诚恳，不卑不亢，“王莽篡汉之前，也是大汉忠臣。 可权势膨胀以后呢？人心是会变的。” 杨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今天下大乱，可天下人心依然向汉。 谁手里握着天子，谁手里就有了大义。”袁文的声音压低了，接着说道：“如果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行壮大自身实力之事，届时，姑父等大汉之臣，恐怕都会成为历史上的罪人。” 杨彪的后背在冒冷汗，他强装镇定，端起了茶杯。 “曹家世代忠良，老夫相信他们。” 袁文没有反驳，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姑父，权势迷人心智。 天下有几个人不想要那一言九鼎的权力？” 杨彪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放下茶杯，看着袁文，说道：“子庸，你不要走了。 老夫去向天子举荐你，留在洛阳朝廷……” “姑父。”袁文打断了他，拱手道，“雁门胡人虎视眈眈，侄儿没有大志，只想替朝廷守着国门。” 袁文不傻，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一把双刃剑，不要说自己毫无势力和根基，就是历史上曹操都多次被刺杀。 杨彪看出来了，这就是一个小滑头，他没有勉强，“子庸，如果是你，朝廷该怎么做？” 袁文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上策：留在洛阳，下令地方诸侯运送赋税钱粮，重建京师，天子在，大义就在。 中策：前往荆州，刘表是汉室宗亲，至少能保汉室国祚不断。 下策？”他顿了顿，“成为一方诸侯的傀儡。” 杨彪心里一惊，站了起来，急忙说道：“老夫还有要事，不留你了。” 袁文站起来，拱手行礼，“侄儿告退。” 袁文走出院子，姑母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不知等了多久。 “子庸，怎么就走了？”她把茶递给袁文。 袁文接过，喝了一口，温的。 “姑父有要事，侄儿不便打扰。” 姑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叹了口气，“去吧，路上小心点。” 袁文放下茶碗，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杨彪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袁氏走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问道：“袁子庸刚才说什么了？” “本初这个庶子，不简单。”杨彪抬起头，目光深沉。 “怎么说？” “他眼光格局，在本初之上，原本老夫想把他留在洛阳，帮本初限制一下他，没想到，被他拒绝了。”杨彪站起来，“收拾一下，老夫晚上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杨奉。” 洛阳城里，一所破旧的宅子里。 贾诩正坐在檐下喝茶，见袁文回来，放下茶杯，“公子，杨太尉那里？” “我已经说了该说的。”袁文在他对面坐下，“剩下的事，看他怎么做了，不出意外，他下一步肯定找杨奉对付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