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尊:第五十章 守山人,门里人
“所以,我先来问你,并未直接对占鳌明言。”
陆玉麟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却是满脸愁容,宛若万斤重的石头压在心上。
“窦师傅,不到万不得已,我岂会妄动这个念头,那支香有多坏,我心里有数。”
“不然,占鳌被暗算之时,我就把他抬进秘库,试一试能否点着那支香了!”
窦孝文皱起眉头,不明白陆玉麟为何突然提及“点香”之事。
即便大少爷展现出不凡的武学天分,可想在二十八岁之前跻身抱胎。
仍旧是难如登天,几为妄想!
非是门里人,有明确传承,想登堂入室跨越“内养”,突破“抱胎”。
个中的难处极多,要过很多道坎!
肉身境四重十二关,绝大多数人甚至连第一重“内养”都迈不过去。
第二重“抱胎”,更是被称为“大龙门”,不知拦住多少练家子。
“老爷,二十八岁入抱胎,我这辈子只听过、没见过,据说是某位太保的徒弟。”
窦孝文如实说道。
他并不愿意看到大少爷去点香,虽说每代陆家人最后都走了这一遭,仿佛逃脱不了的宿命。
可有陆玉麟护着,加上陆家这份庞大基业,以及自个儿这把老骨头。
陆岁并无必须点香的理由!
似是洞悉窦孝文的心思,陆玉麟轻声道:
“窦师傅,炳叔他从杀青口回来了。”
窦孝文一愣,眉毛抖了抖:
“杨老驴这一趟走了两个多月,他被老爷派去杀青口,查余家人的底细。
花这么久的功夫,莫非……姓余的小子,大有来头?”
陆玉麟点头道:
“他与那女子,皆是半个门里人,这倒不算棘手。
门里人的本事有高有低,脑袋价钱也一样,无非花五万两,还是十万两的区别。”
窦孝文深以为然,他杀过的门里人也不少,仗着学过几手方术就恣意妄为的傻缺,搁关外大地就像一茬又一茬的韭菜,割都割不完。
陆玉麟话锋一转,肃容说道:
“但教他武艺,传他方术的那位,出自九岭十山,身份不一般。”
九岭十山?
这么大的来头?
怪不得老爷如此郑重。
关外大地,莫不以九岭十山为尊,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只是过了杀青口,门里人就得守山下规矩。
不守规矩的愣头青,死就死了,不得结仇。
这也是太保们定下的规矩。
否则,陆玉麟不会这么干脆利落把玉娘扔进粪窖。
窦孝文念头转过几轮,沉声问道:
“我说怎么敢来长乐县寻仇,原来余家人背后有靠山。
老爷,那人是谁?”
没等陆玉麟回答,一位头顶瓜皮帽、长着鹰钩鼻、穿身羊皮袄,背着个布袋褡裢的老汉绕了出来。
他双目亮得吓人,宛若两颗夜猫眼,直勾勾盯着窦孝文:
“咋的,窦老狼,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离开九岭十山这么些年,谁还认“铁衣将军”的名号?
告诉你又咋样,你平不了这桩事!”
窦孝文见着这老汉,就像针尖对麦芒,气不打一处来,硬邦邦道:
“甭废话!杨老驴,叫你放屁,就赶紧放!少卖关子!”
老汉不以为忤,笑呵呵道:
“关外大地,九岭十山,太保坐镇!他们个个是通天彻地,有大能耐的人物。”
“再往下数,拢共有十三位最出挑的守山人。
窦老狼,你还记得不?”
十三位守山人?
窦孝文喉咙变得干涩,缓缓念出一串名讳:
“老鬼、教头、纳兰少;神婆、师爷、小阿俏;瞎子,无常,龙虎豹……”
老汉叹道:
“余家人运道好,有根性,是一棵不错的白苗。
让“赤髯天王”韩文龙相中了,赐下腰牌,准许拜山。
这是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才打听的消息。”
龙虎豹当中的一位么?
窦孝文顿觉头疼。
“下了九岭十山,出了杀青口,见着太保咱也不怂,老话是这么说。”
陆玉麟低声道:
“可我担心那位赤髯天王是借刀杀人,故意收下余家的死剩种,用他的枭神吞掉陆家的五代命数。
干娘告诉我,枭神不得食,便反噬己身。
所以,余家穷困潦倒,诸事不顺,这是枭神不满。
但换而言之,余家的“枭神”足足“饿”了近三百多年……”
窦孝文恍然,瞬间想通这里面的关节。
饿极了的枭神不止凶恶,而且无物不吃。
余家人一旦被喂饱,命数可就了不得!
这叫“否极泰来”!
那时候,便不是啥子白苗了。
必然趁势而起,养足根性,位列“紫苗”,乃至“红苗”!
“老爷从来不做无准备之事,也不讲没把握的话。”
窦孝文眼皮耷拉,轻声问道:
“必然是想着解决法子,才寻我商量少爷是否该点香。”
陆玉麟看了一眼风尘仆仆的老汉。
后者笑呵呵道:
“赶了好久的路,我那头驴得喂一喂,不然尥蹶子。”
说罢,便一步一晃离开外书房。
等房门关紧,陆玉麟轻声道:
“我给占鳌谋了两条路。一是送他拜山,入门修行,从此就在九岭十山扎下根。”
窦孝文心头“咯噔”跳动,门里人看重根性。
大少爷筋骨好,武艺学得飞快,却不代表根性就足。
想要拜山,入门,只怕没那么容易。
“其二,便是点香,送回哑巴屯,保他一世平安,也能给陆家续个香火。”
窦孝文认真琢磨,觉着两条路都可行。
最好是以“好苗子”的身份过杀青口,拜入十山。
有了根性,能够修行,陆家那几样宝贝便可完全炼化,不必再被惦记。
“老爷,凡辈拜山不易。恕我直言,目前还未看出少爷的根性在哪。”
窦孝文目露忧色,关外大地谁不想进九岭十山?
都道落难必走杀青口。
但千八百年间,能顺顺当当闯过去,还拜山成功者。
寥寥无几!
就连窦孝文自个儿,也只是侥幸在山脚下站稳,并未真正登过山门。
“所以,才想着让占鳌点最后一支香,看能否激发根性。
如若不成,那便回屯里安心过日子。”
陆玉麟仿佛早就推演过许多次,每一步都想得十分清楚。
“既然如此……”
窦孝文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也提前做些准备,把《铁裆功》传给大少爷,让他勉强……撑一撑,免得被吸干精气。”
陆玉麟失笑一声,接着道:
“第二桩事容易,牙行周家有人持有灾器,散播邪灾,犯了忌讳。
我稍后会召开行会,把那尊十万两请下来的石敢当,拿回陆家供奉。
搬动镇物,得劳烦窦师傅你出马。”
窦孝文满口应下,心里还是放不下陆岁点香,又问道:
“老爷,既然余家人有靠山,那……还杀不杀?”
陆玉麟眯起眼睛,果断回答:
“照杀。”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先了结陆余两家五代恩怨,再谈其他。
过了杀青口,便是门里人死了,也不得寻仇。
这是太保定的规矩!”
……
……
“……太保定的规矩!”
陆岁微微发愣,坐在书案前,好像出了神。
怎么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