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启明的葬礼响了枪，可是仪式还要继续进行。现场除了一些小报记者和爱八卦的人，很快重新恢复了秩序。 丁墨村和川岛媛子继续去礼堂行礼，于扬则是借了殡仪馆的电话给特工处打电话。 “特工处。哪位？”电话接通，那边一个人用上海话问道。 “我是于扬。” “于处长，你有什么吩咐？” “叫行动组的人来万华殡仪馆，盯着李启明葬礼的礼账本子。谁来了，送了多少，记下来。特别是跟李月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好的，我马上安排人去。”那头应了一声。 于扬虽说手里没有兵权，可是这种小事还是调得动人的，只是目前他在特工处没有自己的心腹手下罢了。 于扬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是杨雪的声音。“喂？” “是我。”于扬说道：“下午你去白露那里一趟。” “白露？” 杨雪的声音顿了一下。“什么事？” “新亚酒店新进了一些螃蟹肥的很，你取些回来晚上让妈和小荔枝尝尝鲜。”于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吩咐一件家常事。 杨雪在那头沉默了一拍。 “你回来的时候顺手带点不就行了？”杨雪说道。 “我有事忙着呢，回来可能有些晚。”于扬说完，挂了电话。 杨雪挂断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几秒钟。 于扬的话说得很平常，可他和杨雪有约定的暗号。他们在电话里不提白露，说了容易吵架。 只要是电话中一说到白露，意思就是“有紧急情报，需要启动电台接收指令”。 看样子又有突发情况需要她传话。 她知道于扬今天去参加了李启明的葬礼，葬礼上能有什么紧急情报？ 可是他不敢耽搁…… 杨雪回到卧室进入密室，取出电台开始调试。 她把耳机戴上，现在只需要保持电台开着，等于扬从外面发指令过来。 她等了大概一刻钟。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然后是一串短促的点划，摩尔斯电码的节奏，快而稳。杨雪的手指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把每一个字母抄下来。 指令很短，只有一行。 “义烈团明宇被捕，着飞燕转告崔，义烈团所有成员立即转移。” …… 于扬收起快递车，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了。 万华殡仪馆的走廊很长，铺着灰白的水磨石地面，两边是几间休息室和一间茶水房。 他的皮鞋踩在地上，嗒嗒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刚走到拐角处，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差点跟他撞上。 李月。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旗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大衣，头上那朵白绒花摘了，头发松松地挽着。 她的脸色很白，颧骨上的暗影比在灵堂里更深了，嘴唇干得起了皮。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是一盏烧得太久的灯，随时会灭。 “于处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方便说几句话吗？” 于扬看了看走廊后面跟着李月的两个特务。他点了点头。“李小姐请说。” 李月没有立刻开口。她推开旁边一间休息室的门，侧身让了让，示意他进去。 于扬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几个特务守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们级别太低惹不起于扬，只要把两人单独见面的事情如实汇报就行了。 休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青花瓷茶壶，壶嘴冒着热气。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殡仪馆的后院，几棵柏树在风里晃着，灰绿色的树冠在暮色里显得很暗。 李月把门带上，走到桌前站定。她没有坐，于扬也没有坐。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面对面站着。 “于处长。” 李月开口了，声音冷静的没有温度。“今天抓的那个人，真的是杀我父亲的凶手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于扬看着她，没有否认。 “我怕这是特高课在跟我演戏。”李月继续说。“凶手来这里，目标不是为了刺杀我，这件事有些奇怪。” 她想起明宇祭拜完之后，跟她匆匆说的那句“节哀”。如果是杀他父亲的凶手，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于扬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受了刀伤的特务的是义烈团的叛徒，他指证那个明宇是凶手，基本不会错。这也不是日本人和我们的阴谋，你只要去你父亲被杀的现场附近，拿着那个明宇的照片问一问就知道了。” “李小姐，杀你父亲的凶手被抓了，你却不想相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怕杀错了人！” 李月咬了咬嘴唇看着他，目光很直不闪不避。“我想跟你做笔生意。” 于扬没有接话。 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慢悠悠地飘到天花板上去。 “杀我父亲的人，不止明宇一个。” 李月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宇是枪，可后面还有人。义烈团的人恨我父亲，可是他们杀错了人。” “所以呢？” 于扬抽了一口烟，把烟夹在手指间。 “我想手刃仇人，你帮我想想办法。”李月身上的冷冽气质快要溢出来了。 “你找错人了，我不是杀手。” 于扬皱了皱眉，一口烟气吹到李月的脸上。 “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我俩在一年前就在那个着了火的仓库外面打过交道，你不会忘了吧？而且特工处摘录出来那些你写的抗日文章可还在呢。” “你一个抗日分子没被抓，完全是因为你父亲的能量。现在你找我向另一帮抗日分子报仇，你觉得我会信吗？” 于扬能看得出来李月快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却很欣赏这种性格。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没什么好说的，不是一句“误杀”就能解释清楚的。 更何况杀手是个棒子，虽说是同一阵线，但他并么有将他当自己人。 他只是想利用义烈团的人去替他拼命，并不是和他们结为盟友。 李月想杀人他是不会阻拦的，而且觉得理应如此。 讲国仇之前，还是把家恨算清楚更好。 李月没有否认，她知道义烈团是杀鬼子的，可是不代表他的父亲就该枉死。 “我说了这是生意，你让我报仇，我给你报酬……” “一笔不菲的报酬……”李月跟着加了一句。 于扬把烟头直接按在桌子上，“我想你是搞错了，你来找我办这件事，还不如找外面那些围着你的人。” “再说了人现在在他们手里，并不是在我手里。” “你是说南造芸子？” 李月冷笑一声。“我想报仇，可是还没有丧心病狂……” “看看，你依旧是一副抗日嘴脸。” 于扬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知道日本人想要什么，想手刃仇人没问题，给他们想要的就行了。” 李月从手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只旧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装了很厚一沓纸。 她把信封推到于扬面前。 “这里是两万美金，我只要你帮我手刃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