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启明闻讯很快迎了出来，于扬如今在法租界并非籍籍无名之辈，李启明自然不敢怠慢。 “于队长来得突然，我正在会客，怠慢了贵客。”李启明抱了抱拳。 “李老板客气了，我哪算得上贵客，你不当我是恶客登门，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于扬进了院子，才发现别有洞天。院子很大，而且里面的绿植景观，颇有传统和新式别墅结合的意味，整体感觉朴素中带着一丝奢华。 两人走到进入客厅，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想必就是李启明正在会见的客人。 这个男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唇上一道一字胡，脸上倒是刮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那里，见到两人进门，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是很快调整过来，起身微微朝于扬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而且是长期做指挥的人。 他坐着的姿态，像是一个习惯了坐在桌子主位、习惯了别人等他先开口的人。他看人的方式，像是一个习惯了判断对方威胁等级的人。 李启明介绍道：“于老板，这位是……” “敝姓方。” 那人站起来，伸出手，“方志远。李老板的远房表弟，从天津过来看看他。” 于扬跟他握了握手。手掌干燥，虎口和掌心都有厚茧，握手的力道很重，但时间很短，一触即放。 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握手的习惯，不给人留下太多接触的机会。 “方先生从天津来？”于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对。做点小生意，跑跑码头。” “天津那边现在怎么样？我听说日本人在华北查得很紧。” 方志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行。租界里还算安稳，出了租界就不好说了。” 于扬点了点头，端起李启明倒的茶喝了一口。他注意到方志远说话的时候，虽然很是自然，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一丝紧张。 一个从天津来的“做小生意的”，见到自己为什么紧张？他恐怕是对自己这身警服紧张吧？ 想到外面那个咖啡馆见过的女人，两人很可能是一伙的。 根据李云馨的汇报，这帮人是朝鲜人，像是什么暗杀组织的成员。 “方先生这次来上海，是探亲还是有生意要谈？” “都有一点。”方志远说，“李老板这边有个厂子，我在天津也认识几个做机械的朋友，想看看能不能合作。” “那谈的怎么样了？”于扬笑道。 “做些技术上的交流还行，合作就算了，如今这年头我嫌麻烦。”李启明接过话头，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老方，你的礼物我就收下了，合作的事情就算了。今天我有客人，其他的事情今后谈行不行？” 李启明像是不想让两人交流，起身委婉的对方志远下了逐客令。 “也好，你会客重要，咱们得生意以后再谈。” “方志远”很是识趣，起身拿起帽子准备离开，“再会，于先生……” “再会……” 于扬也没有和他深入了解的打算，如果这些人是朝鲜义烈团的人，对他这个“汉奸”来说，可是极端恐怖分子。 这些人都是在中国受到情报部门的特训，很多都是军统训练出来的。可是这些人比军统更狠，因为他们更不惜命。 有点像死士。 “于队长，坐。” 李启明送方志远离开，重新泡了一壶茶。 于扬在对面坐下，接过李启明倒的茶，喝了一口。 “李老板，今天冒昧登门拜访，是想问一问，你的大华机械厂有没有扩展生意的打算？” 李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于队长，日本人让你来的？” 李启明静静看着于扬，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审慎的淡漠。 “是，也不是。” 于扬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杯底与红木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身子微微前倾，褪去了方才客套的疏离，多了几分坦诚的恳切。 “李老板，不全是日本人的意思，但也沾得上边。” 于扬语气平缓，没有丝毫遮掩，“我今日登门，不是来逼你立刻和日方合作，更不是要强取你的大华机械厂，我是来给你找一条退路的。” “退路？” 李启明低声重复二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眼神锐利如炬，直直看向于扬，“于队长口中的退路，怕是通往万丈深渊的绝路吧。” 于扬不恼，神色依旧从容。 “李老板多虑了。” 于扬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你在上海深耕十余年，大华机械厂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民营机械厂子，设备齐全、工匠娴熟、口碑过硬，就连日方驻沪军部都早有耳闻。他们觊觎你的厂子，不是一日两日了。” “如今华北尽数沦陷，上海租界亦是风雨飘摇，日本人的势力步步渗透，租界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日方已经找过你多次了，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李启明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沉声道：“我大华是民营民用机械厂，只做民生器械、机器修缮，从不碰军武之物。这点规矩，我建厂之日起，就从未破过。” “规矩？” 于扬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乱世之中的无奈与凉薄，“李老板，乱世当下，炮火连天，人命尚且如草芥，区区商贾规矩，又能值几分分量？日本人要的不是你的遵从，是你的产能、你的设备、你的匠人手艺。” “你若是执意拒绝，下场无需我多言。上海滩多少不听话的厂子，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老板要么被迫流亡，要么悄无声息消失，厂房被强行查封接管，工匠被强征为苦力。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屋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原本温润的茶香，此刻竟透着一股压抑的窒息感。 李启明沉默良久，眼底的坚定未曾有半分动摇：“我李某人经商办厂，求财但取之有道。宁可厂子倒闭、家产散尽，也绝不做助纣为虐之事。” 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于扬心头暗自赞赏，此人倒也称得上是个真正的爱国商人了。只是如今这世道，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