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威廉姆斯站起来，把公文包拎在手里，朝于扬笑了一下。 “于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威廉姆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于扬一眼。 这一眼跟三天前在茶室门口的那一眼很像，但又有微妙的不同。那天他的眼神里有试探和傲慢，今天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某种认可，又像是某种警惕。 “于先生，奠基仪式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闸北，厂址那边。” “我会到。” 威廉姆斯走了。 佐佐木照二也站起来，把皮包夹在腋下，走到于扬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影佐先生让我转告你，奠基仪式那天，他会派人去看。” “替我谢谢影佐先生。” 佐佐木照二点了点头，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翻译，翻译很识趣的离开。 “于桑，我想请你帮个忙，这个忙也是影佐先生授意的……” 见佐佐木说话吞吞吐吐，于扬看了眼手表，“正好中午了，我们边吃边谈吧！” 新亚酒店内部就有日料餐厅，专门请的日本厨子和服务员。两人找了个小包间，点了酒菜坐下。 “于先生，药厂的事，影佐先生很满意。” “合同签得顺利，接下来就是等设备到港、厂房开工，这些都是按部就班的事，不用你太操心。”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鱼，“但有另一件事，影佐先生想请你帮个忙。” 于扬没接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法租界有一家机械厂，叫大华机械厂。老板叫李启明，做了十几年机械加工，手艺不错。厂子不大，百来号工人，主要做纺织机械的零件和五金件。厂址在法租界西头，贝勒路那边，地皮是租界的，厂房是自己的。” 佐佐木照二放下筷子，看着于扬。 “影佐先生的意思是，大华机械厂的技术底子好，工人手艺扎实，如果能跟军需生产配套，对皇军在华中地区的物资保障会有帮助。帝国军部想入股大华，占五成以上的股份，把厂子改造成军需机械加工厂。” 于扬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他对这件事早有耳闻，李启明这个人他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是他的女儿李月，算是“老朋友”了。 “李启明不答应？” “不答应。” “所以影佐先生想让我去谈？” “对。” 佐佐木照二给于扬又倒了一杯酒，“你的身份跟我不一样。我是日本人，李启明见了我，天然就带着三分防备。你是中国人，在法租界有产业，跟大华算是邻居。你去谈，名正言顺。” “以什么名义？” “以你个人的名义。” 佐佐木照二说，“药厂是你跟怡和合办的，但你的个人身份在上海滩已经立起来了。新亚酒店的老板，法租界缉私队的后台，日本人的朋友，英国人的合作伙伴。这些名头加在一起，李启明就算不欢迎你，至少不会把你拒之门外。” 于扬把酒杯在手里转着，想了想。 “佐佐木先生，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大华机械厂在法租界，不在闸北。法租界是法国人的地盘，日本人的手伸不进去。李启明如果铁了心不卖，影佐先生能拿他怎么办？” 佐佐木照二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于先生说得对。法租界的事情，确实不能像闸北那样直接来。公董局那边，法国人表面上中立，实际上对日本人的扩张一直防着一手。如果李启明跑到公董局去告状，法国人一定会出面干涉。所以影佐先生才想让你去谈，用中国人的方式，用生意人的方式，把这件事办成。” 日本人在法租界没有执法权，不能像在闸北那样派宪兵去封厂抓人。他只能通过商业手段，用钱、用关系、用压力，把李启明逼到谈判桌上。 而于扬，就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这他妈的，自己朝着汉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自己以后屁股上的屎还洗的干净吗？ 自己逼迫同胞去给日本人生产军工，那不就是妥妥的铁汉奸吗？这帮狗日的日本人，这是要把自己逼到没有回头路啊？ 虽说一个大华机械厂在整个战争的工业中连个浪花泡沫都不算，可是这种事情做了，说不定今后打向自己的哪颗子弹，就是自己逼着李启明制造的。 算了，去谈谈吧，起码表面上要糊弄一下。 日本人谈不下来的东西，自己谈不下来也很正常。 “我可以去谈。”于扬把酒杯放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谈的方式，我来定。佐佐木先生的人不要插手，也不要提前给李启明施压。” “我以个人身份去，先交朋友，再谈生意。如果谈成了，入股的方式和比例，由我来跟李启明商量，佐佐木先生这边只负责出钱和出设备。如果谈不成，我也不会硬来，到时候影佐先生再用别的法子，我不拦着。” 佐佐木照二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扬以后还要代表他们日本人，和很多商人展开合作。跟日本人一样，背上个巧取豪夺的名声，那就会多出许多阻力。 “可以。但时间不能拖太久。影佐先生给了两个月的时间，如果两个月之内谈不下来，海军那边可能就会抢先动手。” “海军在法租界也有关系，公董局里有几个法国董事跟海军走得近。如果让海军先入了股，影佐先生的面子就不好看了。” “好。” 于扬说道，“这件事情我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去试试。” 佐佐木照二举起酒杯，跟于扬碰了一下。清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映着灯笼的黄光。 “于先生，祝顺利。” “托佐佐木先生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