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扬的车子开出宪兵司令部大院的时候，于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大门。 铁良正哼着小调打方向盘拐弯，收音机里还在放着庆祝台儿庄大捷的新闻播报，播音员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于扬听着收音机里热血激情的播报。他的目光从扫过左侧的后窗，又扫过右侧的后窗。 相比法租界内中国人的狂欢，日租界内今日整体感觉死气沉沉的。 这是日本在中国境内，真正意义上的一场大败，打破了日军战无不胜的神话。日本民众的心气，无形中被撬开了一道裂缝。 而这一切，其中有自己出过力。 于扬心想着，今天才是开始，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他瞥了眼后视镜，立刻心生警惕。 左边第三辆车，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隔着三个车位跟着他们。 从宪兵司令部那条路拐出来的时候它就缀在后面了，于扬当时只是余光扫到，没太在意。 那条路上车来车往的，谁跟在后面都正常。但现在拐了两个弯，那辆丰田依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车速随他们快随他们慢，像一条影子贴在水面上。 “铁良。“ 于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聊天，“慢一点开，前面路边停一下，我买包烟。“ 铁良“哦“了一声，放慢车速，把车子靠边停在了一个杂货铺门口。 于扬推开车门下去，朝杂货铺里走了两步，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打开车门取钱。 身后那辆丰田没有停，以正常的速度从福特车旁边驶过去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于扬站在原地，目送那辆丰田汇入前方的车流慢慢远去。他在杂货铺门口站了十来秒，然后又坐回了车里。 “走吧。“ 他说，关上车门。 铁良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于扬的目光没有再往后看，但他心里已经清楚他被盯上了。 不管是谁，目的只有一个：盯着他，看他回去之后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盯就盯吧，于扬无所谓，反正也盯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金沙方才说的那些话在他心里盘旋着。 他是唯一知情吴若没死的中国人。 这件事情，除了后半部分和策反“画家”相关的情况他没插手，从抓捕马勋失败，找到吴若，帮她假死逃避军统追查，这些事情自己都有参与。 如果日本人找不到内奸，那么自己就是唯一知情的中国人，这个锅很可能会扣到他身上。而且提拔他的竹下正三，也没什么后台。 看来看去，自己好像都是那颗最软的柿子。 于扬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南造芸子留下金沙单独问话，问的是什么？于扬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金沙这个人谨慎，脑子很清楚，如果自己被定为内奸，那么他和竹下正三都会被牵连。 他应该不会乱说，起码不会没证据的诬陷。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日本人查不出真正袭击别墅的人。 那个人是自己，而自己当然不会出卖自己。 他们一定会找替罪羊。南造芸子今天的会面与其说是“通报情况布置任务“，不如说是在撒网。 把所有沾边的人都兜进网里看一看，哪一个最像那条漏网的鱼。 鱼就是他。 不管他表现得对日本人多忠诚，如果需要挡刀子，日本人肯定会把他推到前面。 他需要从这张网里脱身。 而且要脱得快，脱得干净。如果日本人准备把他当替罪羊，他就必须在对方动手之前先把水搅浑。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型。 日本人想找人给这件事情背锅，那么这个人就必须要有份量。 想来想去还是竹下正三最合适。谁叫他没什么背景呢？ 但前提是要让自己和竹下正三切割干净。 竹下正三是提拔他当了缉私队的队长，可是管理一直是在南造芸子手中，他回了日本后，两人基本上没有交集。 两人之间可以说，没什么交情。 无论他被调回日本是为了什么，但也间接证明他没参与后续策反“画家”的事情，这反而是疑点。 因为只要把吴若母女的信息透露给军统，军统就足够下一盘大棋了。他不参与后续的策反，既能置身事外，还能和军统达成交易。 至于证据，那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如果证据能定罪，他能做出日本天皇通共的铁证来。 “铁良，去老头子那里。” 第一步，就是要和季荣卿绑的死死的，要让季荣卿知道，自己如果出了事，他的那些投资，大概率会捞不回去。 这样没有铁证，日本人没法随便就给他安个罪名。 虽说季荣卿这护身符就跟纸做的盔甲一样没什么用，但是起码能挡些风雨。 …… 维多利亚的风吹过香港，报童在街头巷尾尖着嗓子吆喝，往日里只关心英镑金价和赛马排期的港岛居民，竟也有人掏钱买报。 报纸头条大字写着“台儿庄血战告捷，歼敌渝万”，油墨味里都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 李世君坐在公寓的藤椅里，手里捏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 叶吉卿从内室出来，见他神色阴晴不定，便没说话，只轻轻在茶几上搁下一杯茶。 茶是凉的，李世君没动。 “一万多……” 他忽然喃喃出声，声音发涩，“日本人竟也会吃这样的败仗。” 叶吉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搁在桌角的另一份英文报纸，随意翻了翻，不接话。 这几日他的脾气越发难测，她不愿意惹他。 “吉卿。” 李世君忽然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 “你说，这仗再打下去，日本人的气数……” 他没说完，就被叶吉卿打断了，“一场败仗能说明什么？” 叶吉卿放下报纸，淡淡地看着他：“你从前不是说，日本人武器精良，兵士训练有素，三个月就能亡了中国么？” “这才不到一年，日本人输了一场而已，怎么就谈到气数了？” 这话刺得李世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确实说过，在香港初见那位日本领事中村丰一的时候，他为了表忠心，把日本军队夸得天花乱坠，说蝗军天下无敌，中国军队不堪一击。 中村当时微笑着点头，赏了他几根金条，让他继续做情报联络的工作。那几根金条早就花完了，可复出的门路，却迟迟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