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从食堂走回机要室的路上，步子比往常稍微快了一点。 办公楼的门厅里光线昏暗，灯泡悬在头顶，黄澄澄的光只照亮一小片水泥地。她低头跨过门槛，忽然觉得右手边的走廊里有人站着。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 穿着和机关里一样的灰布衫，但站姿不一样。 其中两个人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另一个人的手插在衣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玉珍的脚步没停，但她被三人叫住了。 “孙小姐，“中间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借一步说话。“ 她认得说话那人，方士杰。 她站住了，嘴角不自然地动了动，露出一丝僵硬的弧度：“方组长？您怎么……“ “走吧，别在这儿说。“ 方士杰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孙玉珍站在那里，她感觉到那两个人的视线像两根钉子钉在她背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下午还有工作“，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知道那没用。 “走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往地下室去的楼梯又窄又陡，水泥台阶上积着灰，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孙玉珍走在前面，方士杰跟在后面，另两个人没有下来。 她扶着墙往下走，手指擦过粗糙的墙面，心想这大概是最后一回了。 地下室尽头有一扇铁皮包的门，方士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让她进去。 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一个木架子上放着搪瓷缸子。 顶上有一盏台灯，瓦数不低。 “坐。“方士杰把门带上，指了指椅子。 孙玉珍坐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看见自己的指甲缝里还有上午抄卡片时沾的墨水印，一小块蓝黑色嵌在指甲边缘。 台灯的强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有些看不清对面方士杰的脸色。 方士杰在她对面坐下，把一支没点的烟夹在手指间转了转，没有急着开口。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电流发出的极细微的嗡嗡声。 “你女儿的病，最近好些了吗？“ 孙玉珍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想到方士杰开口问的第一句是这句话。 “……还是那样。“ “每个月的药不能断。“ 她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是专业间谍，也没接受过专业培训。她只是个普通机要员，最多接受过一些保密和防谍的培训。 自己女儿的病，除了机要室和她关系极好的人知道，其他人应该不清楚。这个平时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士杰问她这个问题，说明已经对她尽兴了详细的调查。 她也清楚军统的手段，自己既然被请到这里，一切的狡辩都是徒劳。 自己必定是暴露了。 “上海的药不好买。日本人管得严，西药要配额。“ 孙玉珍没接话。 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一道细长的划痕，那道划痕把桌面一分为二。 从今天起，自己恐怕就见不到家人了，他的家庭也会像这张桌子一样被一分为二。 “孙小姐，你应该清楚，我们为什么找你。“ 方士杰看着孙玉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在机要室做登记员快两年了，从你手中给日本人漏出去了多少情报？” “你的情报害死了多少中国人？” “不，我只是转到武汉后，才被日本人盯上的。” 孙玉珍眼含泪水拼命摇头，她以为自己走上这条路，早就做好了被抓后的准备。 可是今天进到这里，她才觉得直面死亡，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我女儿的病，药不能断。” “我只是想挑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换我女儿继续活下去。”她捂住脸，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无关紧要？“ 方士杰的声音突然提高，一拍桌子道： “你传出去的每一条情报，哪怕是标题，日本人的分析员都能从里面拼出东西来。“ “我们为什么能把你找出来，就是因为你认为“无关紧要”的情报，破坏了我们好几次行动。” 孙玉珍的脸白了。 方士杰说到这里停下来，等她反应。 孙玉珍坐在那里，下巴微微发抖。 她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来刚刚她抄下那条“黄雀行动计划报告“的时候，心里想着“这个不重要，只是个行动代号，分析不出什么“。 她心里其实一直知道，她在骗自己。 “你女儿今年六岁，叫小云，对吗？“方士杰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还有个年老体衰的老母亲，你想过你要是出事了，他们祖孙会在这个乱世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吗？“ 孙玉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一滴，砸在她手背上，然后又是一滴。 “我们查过了，你丈夫是牺牲在淞沪战场上的。你丈夫以身许国，你却暗通日寇，你对得起他流的血吗？“ “……别说了。“ 孙玉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女儿，“方士杰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你很清楚军统的家法……” “毛主任看了你的档案，知道你丈夫为国捐躯，你又是为了女儿的病迫不得已，你挑的情报都是一些自认为“无关紧要”的，从本心上来讲不算太坏。所以准备给你个机会。”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这话孙玉珍一个字也不信，她知道军统的军法无情，自己大概是没有活路。可她想给女儿和母亲求条活路，也想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 孙玉珍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眶通红。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你们要我做什么？“ 方士杰看着她，把桌面上那支没点的烟重新夹回指间，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继续往外传情报。“ 孙玉珍愣住了。 “但是情报内容由我们提供。“ “我们会给你内容，你只要照常操作，不要让日本人起疑就行了。“ 孙玉珍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明白了。 “你们要我用那条线，给日本人送假情报？“ 方士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你自己选。“ 孙玉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指甲缝里那点墨水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