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邮递员，你去缉私队找找熟人喝喝酒，探听一下是个什么货色。” “还有，刘麻子来不了，就让他婆娘来一趟，其他不说，这对母女的钱她得给我十倍的退回来。” “他婆娘也来不了。”刘喜儿依然面无表情。 “怎么？我的面子现在这么不值钱了？”常宇青觉得今天很不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全家老小都被抓进缉私队了，于扬说他全家都是抗日分子，全要送进宪兵队。”刘喜儿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了皱。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情绪，是一种厌恶的情绪。 “全家老小？”常宇青惊了一下，立马追问道，“也包括他家那个十来岁的孩子？叫个什么蛋儿。” “钢蛋儿……”刘喜儿面色阴沉地回道，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妈的，是个狠人，比他那个废物老爹狠多了，是个做大事的人。”常宇青忍不住赞叹，可那赞叹里带着一丝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寒意。 “他爹当年要是有他一半的心狠，老子的江山恐怕就要给他分一半出去。” 另一边，回宪兵队的车上，酒井美惠子侧过脸，惊讶地问道：“于桑，你说那十来岁的孩子也是抗日分子？” 他们两人在车上聊起找到吴若和月牙儿的经过，于扬把缉私队查出刘麻子一家包庇抗日分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车内弥漫着皮革座椅的气味和酒井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对，我再三警告的情况下，还敢隐瞒吴若母女的去向，耽误了我们侦破“知更鸟小组”的速度，那当然按抗日分子论处。我打算全都送到宪兵队去。” 于扬面不改色地定下结论，转头看向酒井美惠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酒井科长觉得不妥？” 酒井美惠子像是再一次认识了于扬。她没想到这个人不但奸诈，还如此狠毒。竟然想把自己的同胞一家人全送进宪兵队。 宪兵队对于戴着抗日分子帽子的人来说，那和地狱也没什么区别，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地走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语言，斟酌着说道：“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觉得这件事情你们缉私队或者让法租界巡捕房处理吧，宪兵队不太适合接手这个案子。” “如果你执意把他们送到宪兵队的话，我不得不提醒你，这件事情的恶劣影响，很可能会让你成为中国人的公敌。” 酒井美惠子当然不是在为于扬考虑。 她是在为帝国名声考虑。 这里毕竟是大上海，国际大都市。一家人都被送进宪兵队，其中还有十多岁的孩子，这要是被报纸爆出去，帝国残暴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你当这是满洲国吗？帝国的掌控力那么强？ “这么严重吗？”于扬像是才考虑到自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我考虑考虑。” 酒井美惠子调整了一下坐姿，高跟鞋的尖轻轻触到于扬的裤腿，那触碰若有若无：“于桑，我很欣赏你为皇军考虑的态度，不过有些事情过犹不及。你为皇军办差，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切不可过分张扬引起军统的注意。” “依我看这家人就让法租界巡捕房处理吧，判刑也好罚钱也罢，你们巡捕房自己看着办。” “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你就不要和南造少佐说了。我的意见，他可能就会反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密感。 缉私队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特高课以后要在法租界抓人什么的，也需要缉私队的配合。 缉私队是为宪兵队和陆军特务机关服务的，他们特高课是内务省警察系统，命令不到于扬头上。就算命令了，人家阳奉阴违也没办法。还不如打好关系。 要说特高课谁最擅长和人打交道，当然是她酒井美惠子。 有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后有事请缉私队帮忙，于扬能不尽力吗？ …… 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部。 会客室。 上好的武夷岩茶在杯中渐渐凉透，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淡去。 坐在对面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德邻一动不动，一双细长的眼睛凝视着戴笠推过来的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纸页微微泛黄，是军统局最高密级专用的“极密纸”，每一张都有编号，阅后即焚。 戴笠将茶杯轻轻推向一旁，点燃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面孔，只剩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青烟后微微闪动。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指尖有节奏地叩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场会面是两个小时前临时安排的。“引蛇入洞计划”马上就要开启了，军统和第五战区司令部的配合必须严丝合缝。戴笠不放心，必须亲自前来代表军统坐镇。 “日人已找到马勋妻女，并查到马勋与第五战区五十七军上校吴志恒亲属关系。防范吴受胁迫投敌。孤舟。” 李德邻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他的面色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将电文轻轻放回桌上，缓缓靠向椅背。 会客室墙壁上挂着一幅字，“保家卫国”，墨迹苍劲，笔锋如刀。 “雨农，”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定，像是从胸腔里缓缓推出来的，“看这电文的措辞，你的这个“孤舟”不知道我们的计划？” 戴笠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在玻璃烟灰缸里，青烟袅袅升起。窗外传来远处操练的口号声，隐约而沉闷。他这才缓缓开口：“德公，实不相瞒，此人我并没当面见过。这么大的计划，事关战局，我才不敢轻率。” “雨农，我都能从电文中看出，你的这个“孤舟”已经八成猜透了你的想法，难道你还打算隐瞒他吗？”李德邻放下电文坐正身体，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戴笠，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老友般的坦诚。 “我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他会在日本人那边吃得那么深。日本人连这个计划也不瞒着他。正因为如此，我才怕日本人看破我们来个将计就计。”戴笠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雨农，你多虑了。” 李德邻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战区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番号和箭头，红蓝两色线条交错如同蛛网。他用手指点了点淮河北岸，又顺着淮河划了一道弧线，指尖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