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立良转向账房先生：“拿纸笔来。” 章池说，“不必，契约我已经写好了，许掌柜只需在上面签字画押即可。” 他说着，从桌上那一叠纸中抽出一张，推到许立良面前。 许立良低头一看，那上面写着的，正是刚才章池说的那四条规定，一字不差。 墨迹早就干了，显然不是今天临时写的，而是早就备好了的。 他抬头看了章池一眼。 这个男人，从走进这个院子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可能都算好了。 许立良签字按手印的时候，关宁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章池收了那张字据，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朝许立良茂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客气。 “许掌柜快人快语，关家感激不尽，明日我就让人去铺子里拿这几日的医药费用清单，到时候送到周家粮铺，有劳周掌柜核对。” 许立良嘴角抽了抽，挤出两个字，“好说。” 关大伯和关二伯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激动得不知该如何表达，只红着眼眶搓手。 二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三个字，“章夫子……” 章池微微侧头，“二伯，回家吧，三哥还等着信儿呢。” 从杨勇宗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 来不及吃东西，赶着牛车往村里走。 关宁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凑过去小声问，“你刚才跟许立良说的那句，刑部有旧相识，是真的还是吓唬他的？” 章池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猜。” 关宁：“……”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大柳村的方向走去，关宁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耳边是吱吱呀呀的车轮声。 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肩头一沉。 睁开眼睛一看，章池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来，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关宁僵住，一动不敢动。 她就那样挺着脊背，让章池靠在她肩上，牛车颠了一下又一下，她的肩膀酸得快要断了，但她始终没有动。 路还很长。 “章池，到家了。” “嗯，好。” 关宁的手刚碰到章池，他就睁开了眼睛，然后极其自然的把枕在关宁肩膀上的脑袋移开。 “走吧，奶奶他们应该已经等急了。” 他的眼睛没有丝毫刚睡醒时的迷茫，故意的？ 关宁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再次抬头看过去，章池也疑惑的看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太重肩膀酸，一会我给你捏捏，抱歉，刚才太累。” 他口气自然到关宁怀疑自己多想了。 “没事，进屋吃饭吧，大家都饿了。” 晚饭依旧是在关宁家吃的，粮食是大伯娘从老宅拿过来的，二伯娘则从家里抓了两只鸡过来炖。 这次村长关德茂和一直帮忙的关富贵没推辞。 饭上桌时，全家人已经从大伯口中得知了事情结果。 二伯娘拉着关宁的手哭着感谢，她本来想拉章池手的，结果看到他的表情后，换成了关宁。 “你三哥的事，你们夫妻俩出了大力，二伯娘我....我不晓得该如何感谢，以后....以后家里没粮了就来二伯娘家拿。 以前的事，二伯娘很对不住你们母女。” 以前，二伯和关大兴偷偷接济三房母女三人，二伯娘每回都要气得在家骂好几天才能气顺。 “这是我们应做的，三哥他....对我很好，他值得。” 事情解决的这么完美，席间大人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小孩们也敢放开了吃。 前几日饭桌上压抑的很，吃进口中的食物是什么味，大伙儿都没尝出来。 “阿池啊，这次兴哥儿的事全靠你，我....我们几个什么忙都没帮上，二伯不会说漂亮话，在这敬你一杯酒。” 章池没推辞，端起酒杯爽快喝掉。 “一家人不言谢。”他说。 关二伯揉了一下干涩的眼眶，“好孩子，好孩子.....” 他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给章池。 “本来打算留点钱给兴哥儿补身子买药，现在因为有你帮忙，这些费用暂时不用操心，这点钱不多，你拿着买纸笔。” 章池和许家谈判时，写了那老多纸。 他虽然没进过书铺，不晓得那些纸值多少钱，但他心里明白，那东西不便宜。 小兴还小，没到进学堂的时候。 “二伯，你拿回去，一家人相互帮忙哪有收钱的道理。” 关大伯劝章池，“拿着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章池拳头捏的死紧，就是不接那二两银子，桌上除了关宁和刘秀禾，其他人都劝他拿着。 章池依旧拒绝，他甚至都不用征求关宁的意见。 他心里清楚，关宁也不会收。 二两银子，庄户人家得攒大半年。 关宁知道，如果什么都不拿的话，今晚这事情不会完，会一直拉扯到很久。 庄户人家之间的朴实和固执，很多人都无法理解。 为了让你吃一顿饭，或者不饿肚子赶路，他们能拿着馒头追出去二里地。 “要不，二伯娘把你家的老母鸡抓一只，以后我家留着下蛋吃。” 关宁家只剩一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这事全村都知道。 村长和其他人愣了一瞬，只要一只老母鸡吗？ 这谢礼会不会太轻。 关老太咽下口中的食物发话，“听阿宁的。” * 章池今晚一共喝了三杯酒，那种镇上最烈的烧刀子。 关宁以为他会醉，没想到这人脸上一点颜色都没变，和平常一样安静挺拔的坐在一众农家汉子堆里吃菜。 众人散去后，他还记挂着去河边收渔网。 “明日再去，早点休息吧。” 三堂哥的事情解决了，关宁打算明日就找个帮手。 经常上山下河做吃食，他们家的劳动力完全不够。 关宁赚钱是为了让自己更轻松，而不是越来越累，花十几文请个人来帮忙，在她看来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原本以为没醉酒的章池，在两人洗漱后关上门的瞬间变了。 他一把拉住准备铺被子的关宁，问她，“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忽然的动作把关宁吓了一跳，愣了一秒才回答。 “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