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王府，原木红漆的大门前。 几辆宽大厚重的青油篷马车停在石狮子底下。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三个人，因为朱元璋的交代，又在御书房里知道了那些事，这会儿心里都装满了事，只能在十王府院里溜达。 正瞎逛着，大门外呼啦啦进来了一大帮子人。 打头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生得面皮白净，脸上带着股骄狂之气。 虽然穿着素服，但腰里挂着的玉坠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这人正是朱元璋的第七子，就藩青州的齐王，朱榑。 在他身后，楚王朱桢、周王朱橚、蜀王朱椿、代王朱桂、湘王朱柏、鲁王朱檀等好几位接到圣旨回京的藩王，浩浩荡荡地跨进了十王府。 “哎哟，二哥！三哥！四哥！” 朱榑一进门，瞅见院子里的三位兄长，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 他声音大得出奇，手里还拎着把折扇，直接凑到朱棣跟前抱怨： “这回京的路可累死弟弟我了！父皇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一下，我那青州府的马都快跑断腿了。” 朱榑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忿： “不就是一个十年前就“没”了的大侄子嘛。怎么突然就蹦出来成了皇太孙了。” “还让咱们这些当叔叔的跑回来观礼，这规矩也太不近人情了……” “老七！你给老子闭嘴！” 他这牢骚话还没发完，朱樉的声音直接就把他给吼了回去。 秦王几步走上前，那张好不容易消了点肿的脸，此刻吓得煞白，冷汗都下来了。 “你他娘的少在这儿满嘴喷粪！这话也是你能随便在金陵城里嚷嚷的？！” 朱樉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警告： “大哥当年怎么护着咱们的？难道你忘记了大哥当年的恩情了。你要是想找不自在，别拉着我们几个垫背！” 老七这蠢货刚进京就敢乱叫唤，要是让父皇听见，估计有他好果子吃。 旁边跟着走近的楚王朱桢，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斯文人，平日里在武昌就爱附庸风雅。 他看到二哥如此惊慌失措，还有那吊着的胳膊，眉头微皱，走上前来行了个礼，温和地问道： “二哥，您这胳膊是怎么弄的？莫非是来路上扭着了？” “还有三哥、四哥脸色怎么也不太好，可是金陵城这边出了什么事？” 晋王朱棡在一旁笑了一声： “没事。” “你们几个刚到，有些话三哥不好多细说。但你们给我记住一条，进了宫，不管大侄子说什么，你们只管听着就是。谁要是不开眼去触大侄子的霉头，父皇那关你们先过不去。” 这话说得隐晦。 这时候，最讲究规矩的大明十二子湘王朱柏，从后头慢慢走上前来。 朱柏自小喜好读书，也懂军略，在一众藩王里头名声极好。 他对几位兄长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叹道： “诸位兄长，父皇既定了雄英大侄子为太孙，那这天下正统就有了归属。“ “这是朝廷的幸事，而且也是大哥的嫡长子，咱们做长辈的，进京观礼、尽到本分也就是了。” 周王朱橚本来就不爱掺和这些事，他成天一门心思钻研药草，也跟着附和道： “十二弟说的是。咱们安分守己就是了。” 齐王朱榑被老二吼了一通，虽然心里不服，但看几个强势的哥哥一个个讳莫如深，连最能打的四哥朱棣都没吭声。 朱榑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朱樉的胳膊，小声嘀咕： “我这也就是关起门来说说……不过二哥，你这胳膊总不能是走路摔折的吧？” 朱棣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怕老七这没城府的再惹出什么乱子。 他上前拍了拍齐王的肩膀，把话锋一转，打断了他的盘问： “老七，听二哥三哥的没错。” 朱棣看着几个刚到的弟弟们，问道： “你们这是直接来十王府了？可曾先去宫里，拜见过父皇了？” 楚王朱桢点了点头，回道： “四哥放心，咱们刚一进城，便联袂入宫，在御书房已经给父皇磕过头、请过安了。” 朱桢理了理皱巴巴的长袍： “咱们一身风尘，父皇也就没多留。只吩咐咱们先回十王府洗漱歇息一番。说今晚在宫里头设下了接风的家宴。” “父皇还特意交代，让咱们给二哥、三哥和四哥通个气，就不另外派大内的人来传话了。让咱们晚上一块儿赴宴。” 听完这话，朱棣点了点头。 朱桢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对了，四哥。父皇还说。让咱们趁着这会儿有空当，先去一趟大本堂。把家里的那几个小子，一同带上去赴家宴。” 听到“那几个小子”。 几位常年在藩地的王爷们，神色立刻变得柔和起来。 大明初制，藩王之子年幼时多有入京教养的先例。 朱棣家的大胖小子朱高炽、二儿子朱高煦，加上秦王世子朱尚炳、晋王世子朱济熺，此刻全在这紫禁城里头。 “老七你们几个先赶紧进去倒腾倒腾！” 朱棣眼中闪过一抹慈父的光，大手一挥： “我们在院子里等你们，动作麻利点。洗漱完了，咱们一块儿去接！” “四弟说得极是！” 朱樉一改刚才的颓丧，来了精神：“那帮老夫子整天就会念叨些没用的经书，可别把老子的儿子给教傻了！去去去老七你们快点。” 藩王们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亲王朝服。 十王府的大门再次打开，几位藩王带着随从，浩浩荡荡地朝着大内方向走去。 此时的皇宫，大本堂内。 刚下完课的老翰林前脚刚迈出门槛。 学堂里的这帮皇室子弟，顿时乱成了一窝蜂。 坐在前排角落里的，是个十五岁、体型十分圆润的胖小子。 这是朱棣的嫡长子，未来的仁宗朱高炽。 他生性宽厚好静。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半本《孟子》，因为体胖加上天热，眼睛早就眯成了一条缝，脑袋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进入梦乡。 突然。 一团纸揉成的纸团子打着旋儿飞过来，“啪叽”一下砸在朱高炽的胖脸上。 朱高炽被砸醒，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后头座位上。 一个比他小两岁、生得虎头虎脑，眼睛里透着一股桀骜野气的半大少年，正踩着凳子，手里抛着另一个纸团，咧着嘴冲他坏笑。 那是他的亲二弟，老朱家最能闹腾的二世祖之一，朱高煦。 “大哥！你又流口水了！” 朱高煦从桌子上跳下来，几步窜到朱高炽跟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 “那老酸腐讲的东西有什么好听的？走，去后头演武场，咱俩比划比划拳脚，看你这肚子又长肥了没有！” 朱高炽慢吞吞地把书抢回来，拍了拍上面的褶皱，憨厚地笑了笑，脾气极好地回道： “老二，你别闹了。夫子布置的文章还没背熟呢。要是被爹知道了，又要罚咱们站桩了。” “怕什么！爹远在北平呢，天高皇帝远，他还能飞过来揍我不成？” 朱高煦得意洋洋地撇了撇嘴，转头冲着旁边正在练字的秦王世子朱尚炳招了招手： “尚炳哥，别写了，咱们去御花园抓知了去！” 话还没说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靴子踏地声。 紧接着，一道中气十足，却带着几分熟悉严厉的浑厚嗓音，直接把朱高煦的魂儿给吓丢了。 “谁说！你爹是飞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