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又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朱元璋吧嗒了一下嘴，把空茶碗往御案上一顿，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地踱着步子，眉头紧紧皱成了个疙瘩。 “要不……咱亲自去东宫瞅瞅？” 朱元璋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个念头。 可刚迈出两步，他脚下又顿住了，摇了摇头自个儿给否了。 不行。 不能去。 咱都已经铺好路搭好桥，借着口谕把那魏国公家的小丫头给送到东宫去了。剩下的事，就得看两个年轻人自己的造化。 若是这会儿自个儿再急吼吼地跑过去，那就真的过犹不及了。 大孙子那驴脾气跟自个儿年轻时一模一样，吃软不吃硬。这要是逼得太急，把大孙给惹恼了，撂挑子真跑出宫去，那自个儿这把老骨头找谁哭去？ “还是踏踏实实等刘成林那老东西回来禀报吧。” 朱元璋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看着空荡荡的御书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妹子啊……” 朱元璋轻声念叨了一句，眼底泛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怀念： “你要是还在，这事儿哪轮得到咱这个老头子搁这儿瞎操心？” 他想起当年。从濠州起兵到打下金陵，手底下那些个光棍糙汉子，不管是常遇春、徐达，还是底下那群骄兵悍将，哪一个不是成天叫嚷着要讨老婆？ 这种牵红线、保媒拉纤的活儿，全是他妹子马皇后一手包办的。 妹子手段温和，又懂得体谅人。后方的将士家眷全靠她安顿得妥妥当当，那些前方的老兄弟们才没有后顾之忧，在战场上嗷嗷叫着去杀敌。 要是今天妹子还在。只要她拉着大孙的手，笑着劝上几句，大孙肯定乖乖听话，哪用得着自己像现在这样，生怕步子迈大了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孙子给逼走？ “唉，这世上，能让这头犟驴低头的，也就只有你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和思念，一屁股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时。 御书房的大门外头。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犹如一尊铁塔般，笔挺地站在廊柱底下的阴影里。 他虽然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却比谁都灵敏。刚才就听见皇上在屋里脚步不停地来回走动，那动静听得他心里直发毛。 “皇爷这是怎么了？” 蒋瓛在心里暗暗打鼓： “今天早朝也没谁触霉头啊？到底是谁又惹着皇爷了？这步子走得，听着都叫人心里发慌……” 就在蒋瓛暗自揣测、心惊肉跳的时候。 大门里头突然传来一声沉喝： “蒋瓛！” 蒋瓛浑身猛地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他不敢有半点迟疑，连忙推开大门，大步跨进御书房，单膝重重地跪在御案前： “微臣在！皇爷有何吩咐！”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底下跪着的锦衣卫头子，沉声问道： “咱问你。燕王朱棣，还有在封地里的其他几个藩王，他们进京的车马还要多久能到金陵？” 蒋瓛听见不是要砍自己的脑袋，心里暗暗松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连忙抬起头，据实回禀： “回皇爷的话。根据沿途锦衣卫暗桩传回的急报。” “燕王殿下的车队日夜兼程，行进极快，如果不出意外，明日午后便可抵达金陵城外。至于齐王、周王等其他几位离得稍远的殿下，脚程慢些，但也应该在后日傍晚前全部能够进京就位。” “明日？” 朱元璋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挥了挥手： “行了，你先下去吧。让城外的人机灵点，一有动静随时来报。” “微臣遵旨！”蒋瓛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房门重新关上。 老四明天就到了。 朱元璋身子往后一靠，两只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脑海里回想着那日太孙朱雄英在御书房里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皇爷爷想知道的事情，等四叔到了，孙儿再一并告诉您。因为大明的未来，和四叔有极大的关系。”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了下来。 大明的未来，为什么会和老四朱棣有关系？ 老四虽然打仗是一把好手，在塞外威望极高。但他是藩王，这大明江山的未来，名正言顺的应该是太孙的，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做叔叔的来指手画脚！ 突然！ 一个可怕、甚至让朱元璋自己都觉得脊背发凉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海冒了出来！ 难道…… 未来的老四，会做出对大明不利的事情？！ 或者说，老四那小子真的长了反骨，敢造自个儿侄子的反，去抢那把龙椅？！ “不可能！” 朱元璋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下意识地低吼出声。 他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测。 老四的脾性最像自己，做事有原则也懂分寸，对大哥朱标也是真心敬重。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大逆不道、骨肉相残的事情来？ 难道，真的会像当年刘伯温那个老神棍私底下隐晦提过的那样……分封藩王驻守九边，时间长了，兵权做大，藩王必定会尾大不掉，甚至生出造反谋逆之心？ “不会的。” 朱元璋死死咬着牙冠，眼神在动摇之后，瞬间变得狠厉决绝： “咱的安排不会有错！咱老朱家的儿子，都是替大明守疆拓土的好儿郎！” 如果…… 如果大孙在几百年后的时代，真的看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历史铁证。 未来的老四，真的会做出那种兄弟阋墙、危及大明江山和太孙正统的混账事情。 朱元璋的一双老眼，瞬间被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气完全覆盖。 他那双干枯却有力的双手，死死捏住龙椅两边的雕花扶手。 “如果是那样……” 那双深邃的老眼里，爆出了一抹令人胆寒的惊天杀意： “那咱这当老子的，为了大明江山的千秋万代，为了大孙能安稳坐定天下。” “哪怕是背上杀子的千古骂名。咱也绝不手软！” “咱会亲手……替大孙把这些个长了反骨的隐患，连根拔起，杀个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 距离金陵城外仅剩百余里的一处官道上。 燕王朱棣的庞大车队，正迎着初秋的凉风，朝着南方飞速疾驰。 马车车厢里。 朱棣正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 随着马车的颠簸，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处，猛地窜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刺骨寒意！ 那股寒意来得快、猛，就像是被人用一把锋利的冰冷钢刀，死死地架在了脖子上一样。 “嘶——” 朱棣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却真实得让人心底发毛。 朱棣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在闭目打坐的黑衣和尚姚广孝。 “大师。” 朱棣眉头微皱，语气有些古怪地问道： “你刚才……有没有觉得这车厢里，突然有点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