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拿起筷子，先给朱雄英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肚皮肉： “吃！趁热吃！” 朱雄英端起碗，就着朱元璋夹的鱼肉大口吃了起来。爷孙俩在这没有半点君臣之别的偏房里，吃得其乐融融。 “大孙，这些时日允熥那小子练得咋样了？”朱元璋扒了两口糙米粥，随意问了一句。 朱雄英咽下嘴里的饭菜，笑着回道： “回皇爷爷的话，允熥倒是让孙儿刮目相看。郭老侯爷教导极其严苛，每天顶着这初秋的毒日头扎马步、跑圈子，好几次累得浑身湿透、双腿发颤。” “但他硬是咬牙撑下来了，没叫过一声苦。连郭老侯爷私底下都夸他，说这骨子里的倔劲儿，倒是有几分咱们老朱家和常家人的影子。” 朱元璋听着，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放下筷子，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内疚，长长叹了口气： “唉……”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是咱这个当爷爷的，还有你那个忙着理政的爹，这么些年给忽略了啊。” 朱元璋看着窗外，语气里满是自责： “以前总觉得他见着咱就低着头不说话，性子怯懦。这深宫大院里头，没娘护着的孩子，哪能不吃暗亏？” “要不是你回来把那层纸给捅破。咱还不知道老朱家的骨肉，在底下竟然一直过着这等委屈求全的日子。” 朱雄英见朱元璋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轻声宽慰： “皇爷爷，您别太自责。这事儿怪不得您和父王。” “这有些人，最是会伪装。吕娘娘表面上端庄温良，把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您和父亲面前永远是一副贤妻良母的做派。” “加上她刻意将允熥和两个妹妹排挤在边缘，您看在眼里的，自然全是她想让您看的。谁又能想到那张面具底下，藏着那样蛇蝎一般的心肠呢？” 朱元璋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 “大孙，你说得对啊。过去的事，咱爷俩就不去翻那旧账了。但往后，你弟弟和你那两个妹妹，你这个当大哥的，得多担待着点。长兄如父，你得在东宫替咱、替你爹，给他们撑起一片天。” “孙儿明白。他们都是孙儿的亲人，有孙儿在一天，决不让任何人再给他们一丝一毫的委屈受！”朱雄英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边吃边聊。 午膳用得差不多了，小太监进来麻利地把桌碗撤了下去，换上了两盏清茶。 朱元璋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朱元璋眼珠子一转。 刚刚还沉浸在自责和伤感中的脸庞，瞬间来了个大变样，换上了一副老农催婚般促狭又八卦的表情。 “大孙啊。” 朱元璋把茶盖往小几上一放，凑过身子，眯着眼睛问道： “这自从前些日子，你带着内库的宝贝去了一趟魏国公府。” “这都一连过去好久了，你小子怎么就不见再动弹动弹？” “那徐家三丫头在京城名头也是响当当的，你怎么就不知道多去几趟，跟那丫头多见见面，联络联络感情呢？” 朱雄英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清茶险些喷出来。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刚刚还是一代慈爱威严交加的老皇爷，转头就变成逼婚的老爷爷了。 “皇爷爷，不是孙儿不愿去……” 朱雄英满脸的无奈，放下茶碗苦笑道： “这才去了几天啊，您总得让孙儿喘口气缓一缓吧？” “照您这意思，孙儿难道得天天往人家府上跑？孙儿跑得太勤反倒讨人嫌。” “您老就是想抱重孙，也不能跟催着上轿子似的一样紧追不舍啊！” 朱元璋两眼一瞪，胡子又翘了起来： “咱能不急吗？！” “你爹不在了。你这都十八了还单着！你要是嫌那小三丫头年纪太小。要不这样！” 朱元璋继续自顾自地唠叨着： “要不咱现在就下旨，先在你前头瞧过的那几个高门千金里，给你挑两个端庄懂事的，先安排进东宫当侧妃？” “好歹先有个人在屋里伺候你，也省得你这大半夜的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的！你觉得咋样？” 朱雄英听到这儿，一脑门黑线，脑仁直发疼。 这是铁了心要往东宫里硬塞女人了。 这事不能顺着朱元璋的话说，越说他越来劲。必须赶紧找个话题把这事儿给转移过去。 朱雄英索性放下了茶碗。 他收起脸上那点无奈的苦笑，神情一下子变得异常的认真凝重起来。 他看着朱元璋，忽然问了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皇爷爷，孙儿刚刚不是问过您，想不想知道孙儿这十年，到底身在何处吗？” 朱雄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悠长： “孙儿可以先告诉您一些底细了。” 这话一出。 御书房里的气氛，瞬间产生了一丝极微妙的停顿。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 虽然他前面亲口说过，“你要是不想说，咱绝不逼问”。 但身为开国帝王，谁能对这“死而复生、消失十年又带着雷霆手腕回归”的长孙身上的惊天秘密，不心存强烈的好奇与暗自探究？ 那是十年！ 听到朱雄英这会儿竟然要主动交代底细。 朱元璋原本还想继续催婚的架势瞬间收了回去。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那双有些浑浊的龙目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好奇精光。 但他嘴上决不能丢了开国大帝的颜面，更绝不能打破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 “咳咳。” 朱元璋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摆了摆手，把身子往后一靠： “大孙啊。” “这可是你自个儿想说的。咱可是说过，这是你自个儿的秘密，咱绝不强求。”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这副明明想知道得要命，却偏偏要端着一副“咱可没问，是你非要交代”的傲娇模样，心里一阵暗笑。 “是。皇爷爷圣明，这都是孙儿自己觉得该吐露的。” 朱雄英顺着他的话头给足了面阶。随后脸色恢复了肃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前，语气低沉而认真： “孙儿仔细考虑过了。觉得这十年里发生的诸多事端，有些必须要向皇爷爷说明白。” “这不仅关乎孙儿消失死生的隐情，更因为……这跟咱们大明未来的江山社稷，有着极深的关系。” 听到“大明江山社稷”几个字，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若是别个毛头小子说出这等话，老朱定会嗤之以鼻。但眼前这大孙子可是能看透他想法的妖孽！ 他既然说关乎大明，那绝对不是小事。 朱元璋端起茶碗，掩饰着内心的震动和沉思，慢慢喝了一口。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祖孙二人对视着。 就在朱元璋深思，等着朱雄英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或者是哪路方外仙人传说的时候。 朱雄英却突然抛出了一个让老朱措手不及的诡异问题。 “皇爷爷。” 朱雄英直勾勾地盯着朱元璋，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大殿里如同惊雷： “您可知道，或者是曾经见过……” “皇奶奶她老人家，真的会法术吗？” “噗——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