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 半开的雕花窗扇透进一丝初秋的凉风。外头的秋老虎还没散尽，屋子里透着一股子静谧的微热。 朱元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往前探了探。 老头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透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哦？越来越难以收拾？”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故意板着脸反问道： “大明朝如今四周还有隐患。若是选个能领兵打仗、有真本事的藩王来继承大统，难道还比不上让一个只会念书的朱允炆坐在龙椅上？” “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难以收拾？你给咱细细掰扯掰扯。”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这位疼爱自己的皇爷爷。 其实这些道理，眼前这位能从“开局一个碗做到开国之君”的心里比谁都清楚。皇爷爷现在这么问，纯粹是在考验自己这大明储君的眼界和火候。 “皇爷爷。” 朱雄英端正了身姿，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故作高深的拿捏： “大明建朝，皇爷爷定下的传承规矩，是立嫡立长。这是稳固江山的第一道防线。” “父王不幸离世，按理说若是不立皇孙，非要在诸位皇叔里头挑人，那名义上最先排上号的，自然是身为嫡次子的二叔朱樉。这在名分上才勉强站得住脚。” 朱雄英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直白： “但皇爷爷您自个儿也知道，二叔是个什么脾性。” “他行事暴躁，在西安府里由着性子胡来。让他带着兵马去塞外砍人、帮忙守卫大明边疆，那问题不大。可若是把大明这偌大的江山交到他手里当继承人……”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的笑，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大明别说传个千秋万代了，搞不好不用几年，二叔就能去底下跟秦二世和隋炀帝桃园结义了。” 朱元璋听到这话，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说话还真是毒！但也真是毒到点子上了！老二那个混账德行，要是真当了皇帝，大明的基业非得被他败个底儿朝天不可。 “皇爷爷，您觉得孙儿说得可对？”朱雄英看着朱元璋问了一句。 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凉茶，把那股子对次子恨铁不成钢的气给压了下去，忍不住笑骂道： “大孙，你倒是看人真准！老二就是块糊不上墙的烂泥！” 放下了茶碗，朱元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接着追问： “那除了老二，底下还有你其他几个叔叔呢？” 朱雄英不急不躁，顺着老头子的话继续往下捋。 “那就说说三叔。” “三叔朱棡，心思细密。若单论排兵布阵和军略本事，三叔在九边塞王里头，甚至比四叔还要强悍几分。” 朱雄英客观地评价着，随后话锋一转： “但是，作为大明未来的继承人，打仗的本事固然重要，却不是唯一的考量。” “皇爷爷以前常教导，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打天下靠的是刀马，治天下靠的是度量和权衡。” “三叔性子深沉，有些时候显得心胸偏狭了些，遇事容易多疑猜忌。若是做个戍边的大将，他是把利剑；可若是当了一国之君，成天琢磨怎么拿捏底下的臣子和兄弟，这朝堂迟早得被折腾得鸡犬不宁。”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语气笃定： “所以，孙儿料想，三叔打一开始，其实就不在皇爷爷储君的人选考量之中。” “孙儿说得是也不是？” 御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吹过，卷起殿角的一两片黄叶。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大孙子。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可心里头却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番剖析，简直是一针见血，剥骨抽筋一般将他那两个儿子的优劣看透了个十成十！ 当年在朝堂上，能把人心和局势猜得这般通透的，只有那个让朱元璋又爱又怕的“神机妙算刘伯温”！ 可刘伯温那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眼前的大孙子才多大年纪？！ “还好……还好这是咱自个儿的亲孙子，是这大明将来的正统继承人！” 朱元璋心里忍不住暗自庆幸。 看着大孙子这近乎妖孽般的心思和识人之明，朱元璋心里那股因为太子早逝而一直悬着的沉重大石头，在这一刻算是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有这么一个脑子清醒、心思缜密的接班人。 等将来自己百年之后，就算是闭了眼去地下跟妹子相见，也终于能拍着胸脯说一句：大明后继有人了。 就在朱元璋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候。 “皇爷爷？” 朱雄英见老头子坐在那儿直勾勾地发愣，半天没个动静，忍不住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啊？哦。” 朱元璋被这一声喊回了神。 朱元璋回过味来，看着朱雄英，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满意和自豪的光芒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大孙，你说得不错。老三那多疑的性子，确实不是个能安稳执掌天下的人。” 朱元璋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朱元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朱雄英，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个问题： “老二和老三不合适。” “那你再给咱说说。你四叔，燕王朱棣！”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异常认真，没有半点刚才的轻松闲聊感： “你四叔这人，不仅在漠北打仗勇猛，心思也够沉稳。论起文韬武略、对下体恤军士、对上恭顺有礼，他在各个方面，可以说是最像咱的一个，也完全符合一个大统继承人的标准。” “既然老二老三不行，那咱完全可以考虑立你四叔朱棣为继承人。” 朱元璋紧盯着朱雄英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心里最深处的想法： “你倒是给咱说说看。” “既然你四叔这么合适，为什么咱从头到尾，就压根没有考虑过把他立为太子？！”